第16章
李长安从村东头回来的第二天,赵里正没有来找他。第三天也没有。这比他预想的要慢。以赵里正在张家村的信息网效率,他去找过刘太公这件事最迟当天晚上就应该传到那位老胥吏的耳朵里。但赵里正按兵不动,这反而让李长安心里更加没底。
他不怕赵里正来问话。他怕的是赵里正不问。
在这期间,他把坡地上剩下的地全翻完了。陈老二每天都来帮忙,两个人用了不到四天时间,把半亩多的荒地从头到尾深翻了一遍。翻过的土层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褐黄色,虽然仍然贫瘠,但至少松过了,能透气了。李长安把从山上采来的紫云英种子和半腐烂的秸秆混在一起,均匀地撒在翻松的土层上,又薄薄地盖了一层细土。接下来要做的只有等——等绿肥长起来,等土壤里的有机质慢慢积累,等这块死了很多年的地重新活过来。
但赵里正显然不打算让他安安静静地等。
第五天早上,李长安刚走出院门准备去地里看看绿肥的出苗情况,就和赵里正撞了个正着。老胥吏拄着那藤杖,站在张二婶家院门外,像是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他的表情和之前几次见面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盘问,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压了很久终于决定要揭开什么东西的神情。
“跟我走一趟。”赵里正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去哪儿?”
“去地里。你那块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经过大槐树,经过王婆婆家的鸡窝,经过陈老二家的院门。早晨的张家村已经热闹起来了,扛着锄头的农人、端着木盆去溪边洗衣的妇人、追着狗满村跑的小孩,每个人看到赵里正领着那个外乡人往村西北走,都会多看一眼。但也只是多看一眼,没有人问,没有人跟上来。
到了地头,赵里正站在翻过的土层旁边,拄着藤杖看了很久。绿肥的种子还没出苗,地面上只有一层细碎的松土,和周围杂草丛生的荒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翻过的地像是被剃了头,净得有些突兀。
“你把整块地都翻了一遍。”赵里正说。
“是。”
“多深?”
“三寸多一点。种庄稼够用。”
赵里正点点头,然后用藤杖的尖端在松土上画了一道线,从地头到地尾,把整块地分成了两半。他的动作很慢,杖尖在土里划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画一条看不见的边界。
“这一半,你继续种你的绿肥。”赵里正用藤杖指了指左边的那一半,然后又指了指右边的那一半,“这一半,你别动。翻过的就翻过了,但不要再往下挖,不要撒种子,什么都不要做。”
李长安看着那条线,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他问。
“因为下面就是你说的那个铁函。”赵里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会下雨,“上次你自己跟我交代,只翻了不到半尺深就挖到了铜片。那片铜片是老钱当年没捡净的,更深的地方还有东西。你现在翻了整块地,最深的叉齿入土差不多四寸。再往下,就要碰到铁函了。”
李长安心里震了一下。赵里正知道铁函的具置。不是大概知道,是精确到能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线来。这意味着他要么当年亲眼见过铁函被埋下去的位置,要么在之后的哪一年曾经挖开看过。
“你怎么知道铁函在这半块地下面?”
赵里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藤杖拄在手里,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坡,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坡地,吹得他那件发白的青色圆领袍微微晃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像是官员在对流民说话,更像是一个老人在对另一个知道太多的人交底。
“我跟你说过,当年埋铁函的不止老钱头一个人。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我也是其中一个。”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已经猜到了七分,但听到赵里正亲口承认,心里还是忍不住翻了一下。一个掌管三个村子的里正,朝廷在编的基层官吏,居然参与了一桩私下埋藏庙产的行为——这事如果被乡公所知道,赵里正这顶幞头戴不戴得稳都两说。
“那年乱兵过境,我二十四岁,刚当上里正不到两个月。”赵里正没有看李长安,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像是在看四十年前的自己,“村里人推我出来拿主意,我就拿了。烧毁的庙堂收殓进铁函埋进地里,剩下一处偏殿的木料拆下来分给各家修房。对外就说庙被乱兵烧净了,什么都没剩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倔强的味道:“私埋庙产,按律是重罪。但那时候兵荒马乱,朝廷自己都顾不上,一个小山村的庙谁管得着?我那时年轻,觉得这事我做对了。后来天下太平了,律法恢复了,这件事就更不能说了。压了几十年。”
李长安听着,心里的许多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赵里正之所以拿这块地来当赌注,不是因为他想为难一个外乡人,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这块地重新被耕种。一块种上了庄稼的地,有主的地,就不会再有人去往下挖。他是在用李长安的手,把当年埋下去的旧账一层一层用庄稼的系封死。
但同时,赵里正又不完全信任他。所以当他知道李长安去过刘太公那里之后,他必须来画这条线。这条线是底线——你可以翻地,但不能挖铁函。你可以知道秘密,但不能碰秘密。
“你现在知道了真相。”赵里正转过身来,直视李长安的眼睛,“你是怎么想的?”
李长安想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抓起一把翻松的土,让它在指缝间慢慢流下去。
“我没想挖铁函。翻地是为了种地,种地是为了留下。至于土下面埋了什么,那是这座山的事,是刘太公的事,是你和老钱头的事。我来张家村是来活命的,不是来挖坟的。”
赵里正盯着他又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似乎在确定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的。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眼神里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你那天去找刘太公,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当年管庙的总共有四个人。老钱头是撞钟的,有个吴老二跟着乱兵跑了,有个姓孙的被砍死了,他自己管香火钱。”李长安把刘太公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只省略了老人最后那句“我没几年了”——那是刘太公的私事,不该由他来说。
赵里正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藤杖上敲了又敲,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然后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只是嘴角扯了扯。
“四个人。老钱、刘太公、吴老二、孙癞子。那时候在山里,庙小香火少,四个人都是轮流当值,谁也不比谁高。四十多年过去了,死的死了跑的跑了,就剩我们三个老的还活着。”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来,“但我从来没有听他们说过器堂里存着的东西究竟是谁收进去的。”
“器堂里到底放了什么?”
赵里正摇了摇头。
“不是不说,是我真的不知道。当年收殓的时候只清出来一些焚余的法具,吴老二跑之前嘴里含糊提过一次‘器堂里不止这些’,可他没有说完。我只负责拖着铁函把东西埋下去,开庙堂暗格的事从头到尾我都没进过门。”
李长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新的念头——铁函里装的可能不全是被乱兵烧毁的残余。如果刘太公说的那几样普通法器就是全部内容,老钱头不需要守那么多年。赵里正也不需要在地面上画线。但如果铁函里还有别的东西,而且还是吴老二跑之前没说完的那些东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刚才说铁函在这半块地下面。”李长安站起来,指了指赵里正画的那条线,“你是不是以前挖开看过?”
赵里正没有回答。他把藤杖拄在地上,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我当里正之后把这庙按废弃神祠报给了乡里,册子上只写烧没的年份,没有记铁函,没有记底下埋的东西。这条线留给你,是保我自己,也是在保你。该问的问够了,就够了。”
杖声又笃笃地敲在土路上,渐渐远去。
李长安独自站在地头,低头看着脚下那条被藤杖画出来的线。线的左边是翻松的土层,绿肥的种子正躺在土里等待发芽。线的右边也是翻松的土层,但土层下面不到半尺的地方,就是当年的铁函。也许还不止一个。
他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条线。松土边缘落下一小撮细沙,在线痕的尾端铺成一个浅弧。他没有往下深挖,只是把那条线从头到尾用脚踩实了。不是为了掩盖,而是为了记住这个位置。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把绿肥种好,等赵里正验收;但这件事已经不再只是一块地的事了——它是三个守了几十年秘密的老人的最后一桩心事。而这个心事恰好和他脚下的荒地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