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冷，浸入骨髓的冷。

E级巅峰的源力在经脉里缓慢流转，像一捧温吞的温水，勉强维持着身体的基本暖意，却始终驱不散监牢里钻骨的阴寒——墙壁是沁着湿气的灰黑色石砖，指尖贴上去，粗糙的砂砾感磨得指腹发疼，黏腻的气顺着指缝钻进皮肤，冻得人指尖发麻。

苏棠维持着面朝石壁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睁得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她早摸透了这监牢的规律，白里看守松懈，正是观察和蓄力的好时候，至于睡觉，倒不如留到夜里，既安全又能攒躺平值。

监牢顶部的通风管早已锈蚀不堪，缝隙里卡着半片染血的执法队徽章，边角被氧化得发黑，背面清晰刻着“监斩官·萧烬”五个字。那是她昨天无聊时，用指尖抠出来看了一眼的东西，蹭掉指腹的锈迹时，就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毕竟是刑场上差点送她归西的人，不得不防。

她在等。

等那位“天命之女”林薇，带着她的伪善戏码上门。昨晚系统弹窗提示“新手礼包补发”，除了三块压缩饼，还多了枚【情绪感知碎片（一次性）】，当时她就猜，这东西大概率是为林薇准备的，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没让她等太久。

通道另一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周婉的——那女人的皮革靴底踩在湿冷的石板上，总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拖沓感，苏棠一听就认了出来。

紧接着，另一串更轻柔、更有韵律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步幅均匀，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温婉，不用想也知道，是林薇来了。脚步声最终停在牢门外，隔着冰冷的铁门，苏棠能清晰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一道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满，是周婉，那眼神像要把她戳穿，满是为林薇抱不平的愤慨；另一道则裹着近乎狂热的崇敬，同样落在林薇身上，是周婉刻在骨子里的讨好。

“林小姐，您看，她一直这样。”周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醒了就吃，吃了就躺，半点悔意都没有，真是白费了您一番好心，还特意亲自跑一趟。”

来了。

苏棠在心里轻轻挑眉，没有回头，心念一动，直接激活了系统背包里的【情绪感知碎片（一次性）】。碎片在感知中无声碎裂，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悄然蔓延，精准地笼罩住牢门外那道散发着“纯净善良”气息的身影——林薇。

下一秒，截然不同的情绪洪流瞬间冲刷过苏棠的感知，像两层截然不同的面具，一层光鲜，一层肮脏。

表层，是林薇精心编织的假象：浓厚的忧虑，温婉的关切，还有恰到好处的悲伤，仿佛真的在为她这个“迷途姐妹”忧心忡忡，恨不得替她承担所有罪责。

可这层伪装之下，是更汹涌、更真实的情绪：冰冷的算计，藏不住的紧张——紧张她的戏码演不好，紧张苏棠不按常理出牌；还有一丝近乎焦灼的期待，期待看到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城主之女，跌落尘埃后崩溃大哭、歇斯底里的狼狈模样。

而在这些情绪的最深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嫉恨——嫉恨她的城主之女身份，嫉恨她曾经能肆无忌惮地靠近萧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不安于苏棠刑场上的突然突破，不安于这个“反派”似乎偏离了既定的剧情轨道。

信息差瞬间形成，苏棠闭了闭眼，将这些情绪一一消化。再睁开时，眼底的清明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刚睡醒般的茫然与慵懒，完美贴合她“躺平摆烂”的人设。

她故意磨蹭了几秒，才仿佛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慢吞吞地坐起身，背对着牢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淡地落在牢门外。

林薇就站在那里，一身素雅的白色衣裙，在这肮脏昏暗的监牢里，像一朵强行栽进污泥里的水仙花，突兀又刻意，仿佛在刻意彰显自己的“出淤泥而不染”。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妆容清淡，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眼眶微红，贝齿轻咬着下唇，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哦，是你啊。”苏棠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有事？”

林薇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她精心准备的悲悯与痛心表情微微凝滞了一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更浓郁的关切覆盖，连声音都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

“苏棠姐姐，”她往前一步，隔着冰冷的金属栅栏，将食盒又提高了些，眼眶里的泪光几乎要落下来，“我来看你了，我带了你以前最爱吃的桂花糕，是城主府后厨以前的老师傅做的。我知道，你一定恨我，恨我在刑场上没有为你求情，恨我在你犯错的时候站了出来……可那些事都过去了，人要向前看啊。”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带着几分苦口婆心：“只要你肯认错，真心悔过，萧烬队长和城主大人，他们一定会念在旧情，对你从轻发落的。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能好好活下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善良”与“包容”，把一个被伤害却依然顾念旧情、一心劝人悔改的小白花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连一旁的周婉都听得眼眶发红，看向苏棠的眼神愈发不满，仿佛在看一块不知好歹的顽石。

苏棠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镣铐，感知着林薇情绪里那股因她的平静而逐渐升腾的焦躁与恼怒——显然，林薇没料到她会是这副反应，没按剧本走，让她的戏码没了用武之地。

苏棠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跟一个带着剧本和算计演戏的人较什么真？累不累？反正她的目标是躺平保命，没必要陪林薇演这出独角戏。

她又打了个哈欠，抬手随意地拍了拍嘴，朝林薇的方向摆了摆手，像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说完了？”

林薇的哽咽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再次凝滞，眼底的错愕更浓了。

苏棠指了指她手里的食盒，语气依旧平淡：“点心放下，你可以走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我困了，要睡觉，别耽误我。”

“苏棠！你什么态度？！”周婉第一个炸了，往前一步，厉声呵斥，“林小姐好心好意来看你，给你带了吃的，还苦口婆心地劝你，你居然这么不知好歹！简直冥顽不灵！”

苏棠懒得跟她废话，直接转过身，重新面朝冰冷的石壁，拉过那床薄得可怜的毯子，往身上一裹，一副懒得再理会她们的模样。

闷闷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来，清晰地传到牢门外两人耳中：“不然呢？难道要我痛哭流涕，感谢她亲自把我送上刑场，差点让我身首异处吗？还是说，我得立刻跪地磕头，感激她这‘宽宏大量’的探视？”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门在那边，不送。周看守，麻烦你提醒一下‘善良’的林小姐，探监时间有限，别耽误我睡觉——毕竟，我可不像某些人，有闲心装模作样。”

“你——！”周婉气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薇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苏棠清晰地感知到，她情绪里的恼怒和计划被打乱的慌乱瞬间飙升，几乎要冲破那层“善良”的伪装，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只是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不能在这里失态。尤其是在周婉这个崇拜者面前，在她这个“将死之人”面前，她必须维持住自己纯净善良的人设。

深吸一口气，林薇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哽咽更浓了，带着无法掩饰的伤心：“苏棠姐姐……是我打扰你了，对不起。我……我改天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好好想想。”

说完，她抬手用袖子轻轻掩住口鼻，肩膀微微耸动，一副被伤透了心却依然强撑着的模样，将戏演到了最后一秒。她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牢门外的地面上，转身，脚步略显踉跄地离开了，背影看上去脆弱又坚强。

周婉狠狠瞪了苏棠一眼，仿佛要将她的“不知好歹”刻进骨子里，连忙提起食盒，小跑着追了出去：“林小姐！您等等！别太难过了，那种人本不值得您为她伤心！”

脚步声渐渐远去，通道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变异兽嚎叫，还有监牢深处其他囚犯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闷在腔里，带着浓重的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荡出微弱的回声，更显凄凉。

苏棠裹紧毯子，依旧维持着面朝石壁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

【叮！】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准时在脑海里响起，打破了牢房的寂静。

【宿主成功以‘消极敷衍、非暴力不’态度应对‘原女主伪善探监’剧情节点，未按原剧情走向‘激烈冲突或崩溃忏悔’，严重偏离预设剧情轨道。】

【剧情偏离确认。】

【奖励结算：反派值+8，随机宝箱（白色）×1。】

【奖励已发放至系统背包。】

成了。

苏棠在毯子底下，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果然，只要不按林薇和原书的既定剧本走，就能拿到奖励。反派值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用途，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积少成多，总能派上用场；至于白色宝箱，就算里面没什么好东西，聊胜于无。

说真的，应付这一场戏，比她在刑场上强行催眠还累。她是真的困了，不是装睡——刚才刻意维持的慵懒和淡然，耗了她不少心神。

没过多久，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就在牢房里响起，这一次，是真正的沉入了睡眠。她甚至没心思立刻去看那个白色宝箱，眼下，好好睡觉、攒躺平值，才是最要紧的事。

傍晚时分，例行巡查的赵铁踏进了这条监牢通道。周婉早已在路口等候，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下午林薇探监的经过，言辞间把苏棠描绘成一个冷酷无情、践踏善良、死不悔改的恶毒女人，连带着林薇的“委屈”和“伤心”，也说得绘声绘色。

赵铁浓眉紧锁，一边听着周婉的控诉，一边走到苏棠的牢门前，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外界、睡得毫无防备的身影上。他仔细观察了片刻，苏棠睡颜平静，口平稳起伏，体内的源力波动依旧稳定在E级巅峰，没有丝毫紊乱或虚弱的迹象，更没有周婉所说的“伤心欲绝”或“愤怒癫狂”。

他沉默地听完周婉的汇报，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执勤记录本，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如实写下几行字：“期：XXX。监犯苏棠（编号XXX），情绪极度稳定。午后，林薇（身份：曙光城荣誉居民，‘天命’小队预备成员）携食物探视。据看守周婉描述及现场观察，监犯苏棠对林薇探视反应极为冷淡，言语敷衍，无悔过表现，亦无激烈言行冲突。监犯整体状态：嗜睡，食欲正常，源力持续稳定于E级巅峰，未见衰减。”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想起今晨接到的源力研究院紧急通报——那是陈启明老先生亲自授意下发的，通报里援引了研究院已故研究员陈默（陈启明的得意弟子，三年前因意外殉职）的未发表论文《E级觉醒者源力稳态异常初探》，里面明确指出，苏棠体内的源力状态极为反常，平稳度远超常规E级觉醒者，既不是正常突破后的状态，也不是被抑制剂或镣铐完全压制后的表现，疑似存在罕见的隐性天赋觉醒，或是在行刑前后获得了未知的外部机缘。

赵铁笔尖微顿，补充道：“附：今晨接到源力研究院紧急通报（编号Y-773），援引陈默研究员（源力研究院已故资深研究员，陈启明先生弟子）三年前未发表论文《E级觉醒者源力稳态异常初探》，指出：监犯苏棠体内源力异常平稳活跃，与常规E级觉醒者状态不符，亦非已知抑制剂或镣铐完全压制后的表现。疑似存在某种罕见的、未记录在案的隐性天赋觉醒契机，或于行刑事件前后获得了未知的外部机缘。建议三后的复审中，进行重点问询与深度源力检测。”

合上记录本，赵铁对周婉沉声命令：“继续看守，她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睡得正香的苏棠身上，补充了一句，“包括她突然不睡了，或是源力出现波动。”

“是！”周婉立正应声，心里却有些不解——不过是个将死的犯人，至于这么上心吗？但她不敢多问，只能恭敬地应下。

赵铁拿着这份比平时详细不少的执勤记录，转身离开监牢区，将其与其他几份加急文件一起，通过内部保密渠道，送往了执法队总部。而这份记录，连夜就被摆在了执法队现任负责人，也是当刑场监斩官——萧烬的办公桌上。

深夜，执法队总部顶楼的独立办公室依旧亮着灯，昏黄的灯光映着整个曙光城的夜景——窗外是末世永恒的昏暗，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照亮远处城墙的轮廓，也映在萧烬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萧烬靠坐在宽大的椅背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另一只手拿着那份关于苏棠的执勤记录，目光落在“情绪极度稳定”“嗜睡”“源力异常平稳活跃”“隐性天赋”“外部机缘”这些字眼上，久久没有移开。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前刑场上的那一幕：漫天喧嚣中，那个本该被一刀斩落头颅的女子，在刀锋临头的刹那，居然沉入了“睡眠”，无形的源力屏障硬生生挡下了B级强者的一击，随后还在死寂的刑场上，传出了轻微的鼾声……还有报告里描述的，面对林薇的“善良”探视，她那种近乎敷衍的冷淡态度。

“隐性天赋？外部机缘？”萧烬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兴味盎然的弧度，那张素来以冷酷公正著称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属于探究者的神色，“还是说……你身上，藏着连‘命运之书’都未曾记载的变数？”

他合上报告，指尖在封面轻轻一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有点意思。”

“三后的复审……或许，不该只是‘例行公事’了。”

监牢里，苏棠对外界因她而起的涟漪一无所知，也丝毫不在意。对她而言，外界的算计、探究，都不如好好睡一觉来得实在。

夜深人静时，监牢里的阴寒更甚，苏棠从睡眠中醒来，意识沉入系统面板，点开了那个刚刚获得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随机宝箱（白色）】。

【开启白色随机宝箱。】

【获得：高品质黑巧克力×1（独立包装，净重50g）。】

【物品说明：源自现代工艺的醇香黑巧，甜度适中，可快速补充少量体力，并带来微量的、确凿的愉悦感。在苦涩的子里，它是不错的调剂品。】

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静静躺在系统背包的格子里，印着她前世熟悉的品牌，在这昏暗的监牢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棠盯着那块巧克力，沉默了片刻，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离谱系统，还真是把“躺平享受”贯彻到底了——在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末世监牢里，居然奖励巧克力？

不过……吐槽归吐槽，她还是小心地将巧克力从系统背包里取了出来。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晰，瞬间冲淡了监牢里固有的霉味和铁锈味。

撕开包装，一股浓郁醇厚的可可香气飘散开来，钻入鼻腔，那是属于前世的味道，陌生又熟悉。苏棠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微苦的滋味先在舌尖化开，随后是绵长的甜，细腻丝滑，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紧绷了数的神经，仿佛被这纯粹的甜味轻轻熨过，松弛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胃里传来淡淡的暖意，连经脉里缓慢流转的源力，似乎都轻快了一点点。

在这危机四伏的末世，在这冰冷绝望的死囚牢里，这点微不足道的、纯粹属于“享受”的甜，竟成了最切实的慰藉。

她珍惜地、慢慢地吃掉了半块巧克力，然后将剩下的仔细重新包好，藏进贴身的衣物内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这是她在这暗无天的监牢里，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念想。

活下去。

并且，尽可能地，舒服一点地活下去。

这或许，就是她对这离谱的穿书命运，最沉默，也最有效的反抗。

她重新裹紧毯子，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想林薇的算计，不再想萧烬的探究，也不再想三后的复审。意识沉浮间，隐约听到通道尽头传来换岗的轻微响动，还有看守压低的、关于“后天就是复审”的低语。

复审……吗？

苏棠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模糊地想了一句。

希望那天，也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