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庭前会议定在周四上午九点。
林栖月把沈清禾案的全部材料铺满了整张会议桌。
临时会客室不大,桌面却被分成了四块区域。
保姆方敏的录音。
伤情照片。
幼儿园接送记录。
心理咨询机构关联材料。
方敏的录音已经整理成逐字稿,十七段通话里,她至少三次承认“孩子哭得厉害的时候会关小黑屋”。林栖月用荧光笔逐条标出,每一处都对应未成年人保护和家庭暴力事实认定的证明目的。
伤情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
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九月,共十一张,淤青位置从手臂蔓延到后背。
“幼儿园接送记录调到了。”
沈清禾把一叠打印件推过来。
“九月之前每天都是我接。九月之后,赵启明把接送人改成了他母亲,等于切断了我跟孩子的常接触。”
林栖月翻开记录。
九月十七之后的接送栏确实换了名字。
她抬头看了沈清禾一眼:“心理咨询机构的关联证据呢?”
“机构负责人松口了,承认赵启明以企业名义购买过家属情绪管理咨询套餐,但被咨询方始终填的是我。”
沈清禾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把我推到心理咨询室,自己从不出现,转头告诉所有子有精神问题。”
林栖月刚要说话,陈锐安排来协助材料流转的法务专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林律师,对方律所刚送来的。”
林栖月拆开。
里面是一叠证据目录和一份长达四页的《代理资格质疑函》。
她扫了两行,忍不住嗤笑出声。
“怎么了?”沈清禾凑过来。
林栖月把函件摊在桌上。
对方律师张明远写得很不客气。
林栖月律师本人正处于离婚中,且因网络直播事件存在重大舆论争议,其专业判断能力和中立性严重存疑。为保障庭审公正性,请他方慎重考虑更换代理律师。
“他在庭前会议前一天质疑我的代理资格,是想打乱节奏。”
林栖月把函件翻到最后一页。
“老套路了。用程序性问题拖实体审理,消耗你方精力和时间。”
“那怎么办?”
“回他。”
林栖月打开笔记本电脑,键盘敲得又脆又快。
她写了三件事。
第一,请对方三内提交案涉小区原始监控录像,包含赵启明三次上门抢夺孩子的完整画面,不得编辑剪辑。所谓“母亲情绪失控伤害孩子”的指控,请用原始视频说话。
第二,请提交心理咨询机构自去年三月至今的完整咨询记录,包括预约人姓名、咨询对象、费用支付方,以及每一次咨询的结论性意见。不要只交家属情绪管理咨询套餐的封面页,把内页都交出来。
第三,保姆方敏的证言前后矛盾,她本人声明她的证言被诱导性提问引导。申请调取方敏的原始证言笔录及询问录音。
写完之后,她把文件打印、签名,装进档案袋递给法务专员。
“现在就送过去,同步抄送法院。”
沈清禾看着人出门,轻声问:“你觉得他们会交吗?”
“不交更好。”
林栖月合上电脑。
“拒绝提交对自己不利的原始材料,正式庭审时法官会有判断。张明远从业十五年,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他发质疑函是在试探,看我是不是会被情绪带跑的新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沈清禾的肩膀。
“我不是,你也不用是。去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深色正装,少首饰,不化妆最好。”
沈清禾点头离开。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林栖月重新坐下,翻开对方的证据目录,一页一页核对。
她习惯了在庭前把所有材料再过一遍。
不是怕漏。
是让自己浸入案件的事实密度里,到明天任何细节都能脱口而出。
手机震了一下。
沈氏法务助理发来消息:
对方主办张明远跟傅氏有过业务往来,需要帮你调一下他的过往案卷吗?
林栖月回了三个字:
不用,谢。
沈砚辞帮她把案源介绍过来,已经够了。
官司要自己打。
高光也要自己挣。
城东,傅氏集团总部。
傅景珩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秘书进来收拾桌面,顺便提了一句:
“傅总,苏小姐下午打过两次电话到前台,说有急事找您。”
“知道了。”
他没抬头。
秘书退出去之后,傅景珩才拿起手机。
苏晚宁的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十几条未读。
“景珩,今天我口又有点闷。”
“医生说可能是上次没休息好。”
“你别担心,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你是不是在忙?我不打扰你了。”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基金会的账我理好了,你放心。”
傅景珩划到那条消息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关掉对话框,打开了另一个界面。
傅氏公益基金会的季度报告下午刚发过来。
他不是不信任苏晚宁。
只是基金会挂在傅氏名下,出任何纰漏都是集团的责任。
前两页流水正常。
公益支出、行政费用、员工薪酬。
翻到第三页,他的目光定住了。
有一笔转款记录标注为“备用金”,金额三十七万,转入账户是一个私人账号。
转账时间是六月十四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深夜转账。
私人账户。
三十七万。
傅景珩在心里重复了这三个要素。
基金会对公账户平时严禁向私人账户转账,除非有明确的采购合同和审批单。
他点开附件里的审批记录检索这笔转款的批文,发现审批单上只有苏晚宁一个人的电子签名。
时间不对。
签名缺失。
他关掉报表,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苏晚宁需要这笔钱做什么?
为什么不走对公支付流程?
三十七万对基金会不算大数目,但深夜转账、单人审批、私人账户,这三件事叠在一起,已经不是疏忽能解释的。
他没有打电话问她。
也没有让财务部立刻启动调查。
傅景珩把打开的页面逐帧截图,存进了一个叫待核查的文件夹。
窗外夜色深浓。
他想起林栖月那天在直播里展示过的基金会收款凭证。
当时他以为她在虚张声势。
现在他觉得,她可能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手机又亮了。
苏晚宁的新消息:
“景珩,你今晚还来医院吗?我让护工煮了粥。”
傅景珩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忙。
次,法院。
庭前会议在第三审判庭的附属会议室进行,比正式庭审的规格低半级,但程序性交锋的烈度一点不少。
林栖月提前二十分钟到场。
沈清禾坐在她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指甲掐进掌心。
林栖月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不是给她喝。
是给她一个能握住的东西。
对方律师张明远带着助理走进来,目光在林栖月脸上停了两秒,似笑非笑。
“林律师,昨天那份函件收到了吧?我个人对您的专业能力没有任何质疑,是当事人有这个顾虑。”
“收到了。”
林栖月回了一个同样不咸不淡的微笑。
“我的书面答复也送达了,张律应该看过。那我就不重复了。”
张明远嘴角动了动,没再接话,在对面落座。
书记员宣布庭前会议开始,核对双方证据交换情况。
前半段程序走得很顺。
林栖月把保姆录音逐字稿、伤情照片、接送记录、咨询机构初步材料逐一编号提交,每一份都附了证明目的。
张明远没有当庭提出异议。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方有一份新证据,申请在庭前会议中交换。”
张明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鉴定报告,推过桌面。
“沈清禾女士的精神状况诊断书,由市精神卫生中心出具。”
林栖月拿起报告。
诊断结论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重度抑郁发作,伴有自伤风险倾向。
鉴定期是三天前。
“这份诊断书证明,沈女士的情绪状态极不稳定,存在伤害自己或他人的风险。”
张明远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基于此,我方将在正式庭审中申请将孩子的直接抚养权判归男方,并对沈女士的探视方式进行必要限制。”
沈清禾攥紧了保温杯,指节泛白。
林栖月把诊断书从头翻到尾,目光落在鉴定机构的信息栏上,然后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