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方敏的书面证词是在证据交换前一天送到的。

A4纸三页，签字按了手印。林栖月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一行加粗的标题——"关于沈清禾女士常行为的说明"。正文列举了七件事：沈清禾对着孩子吼叫、把碗摔在地上、深夜独自外出、多次忘记接孩子放学、在孩子面前哭闹、对孩子父亲大声辱骂、用抱枕砸过电视机。

每一件事都有期。精确到。

林栖月把这页纸递给沈清禾的时候，沈清禾的手开始发抖。

"她胡说。"沈清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方敏在我们家做了两年。一一从八个月开始就是她带的，我从来没在她面前摔过东西——"

"这些期你看看。"

沈清禾低头看了很久。纸面上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十月三号，那天一一发烧，赵启明不接电话，我确实吼了。"她的嘴唇发白，"但不是对一一。我是在电话里吼赵启明。方敏当时在一一房间，她隔着门听到的。"

"九月十七号呢？"

"碗不是我摔的。是一一打翻的。方敏在厨房，我收拾的时候她在门口看了一眼。"

"六月八号，深夜外出。"

沈清禾抬起眼，眼眶红透，"那天赵启明喝醉了，回来砸了客厅的镜框。我怕他吓到一一，抱着孩子去了小区花园。在长椅上坐了两个多小时。"

林栖月把证词收回来，在每一条旁边用铅笔记了沈清禾的回应。写到第四条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方敏在你们家做了两年，她对你的情况应该很清楚。这份证词有问题——它不是在撒谎，是在扭曲。每一条都有一个真实的影子，但描述的方向被拧转了九十度。"

沈清禾盯着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从来没有亏待过她。过年给她包红包，她儿子上学我还帮着找过关系——"

"她儿子在哪里上学？"

"实验二小。前年我托人帮他转进去的。"沈清禾顿了顿，"等等——实验二小是属于赵氏教育集团的。"

林栖月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输入三个关键词：方敏的儿子、赵启明、实验二小。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方敏的丈夫，去年入职了明远供应链的仓储部。"林栖月把屏幕转向沈清禾，"明远供应链，赵启明实际控制的公司。"

沈清禾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脸埋进了手心里，没有哭，只是很久没有说话。

"一家三口，两个人的饭碗在赵家手里。"林栖月合上笔记本，"她不是不想帮你。她是不敢。"

方敏的手机打了两天，每次都是响六声之后转入语音信箱。

林栖月去她登记的住址找过一次。城中村一栋出租楼的四楼，门是开的，里面有人在打麻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打量她们——"找方敏？搬了。上周搬的。不知道搬哪儿去。"

搬家的时机太巧。就在法院通知证人必须出庭之后四十八小时。

沈清禾发了一条微信给方敏，措辞很克制——"方姐，如果有不方便说的，你可以只打字，不用打电话。"

消息发出一小时后，已读。但没有回复。

又过了整整一天，凌晨一点十二分，沈清禾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方敏。

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将近十秒。

"太太，你别说话，听我说。"方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那些证词不是我写的。是他们写好让我抄的。我说了好几条不是那样的，他们不听。赵家太太跟我说，只要我照着按手印，我儿子的学位不会动，我老公的工作也不会有问题。如果我不签..."

她停了一下，背景音里有轻微的关门声。

"如果不签呢？"沈清禾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我儿子下学期就不用去上学了。她说得很客气，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方敏的语速忽然加快，"太太，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一一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比谁都心疼她，可是我家——"

"我知道。"沈清禾打断她，声音忽然稳下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怪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方姐，你能不能——"

"我现在不能跟你见面。他们有人在小区门口守着。我老公还不知道我打这个电话。"方敏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太太，那天，就是赵启明喝醉了推你、镜框碎了的那个晚上，我录了一段。在客厅茶几下面，我用一一的早教机开着录音。"

沈清禾整个人定住了。

林栖月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便签纸推过去。上面写了两个字：问他。

"那段录音里能听到他摔东西的声音，还有你的声音——你在让他冷静，让他别吓到孩子。"方敏的语速像在崩堤，"太太，我..."

话筒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堵墙在喊人。

"我得挂了。"方敏的声音变得急促，"太太，我再联系你。但是那天——我录了不止一条。"

电话挂断。

沈清禾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林栖月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过了很久，沈清禾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律师，她说录了不止一条。"

林栖月点头，"不止那一个晚上的录音。这意味着她手里可能有多个时间点的记录。"

"可是她现在不敢拿出来。她儿子和老公都在赵家手里。"

"所以才需要让她知道，"林栖月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拿出来之后她不会是一个人。"

沈清禾抬起头，眼睛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她只是把手机重新点亮，把方敏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收藏夹。

林栖月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方敏"旁边写下两行字：

"原始录音多条。"

"证人惧怕后果明确。"

然后她在第二行下面拉了一道横线，写了三个字：突破点。

十月的夜风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林栖月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她合上笔记本，对沈清禾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我们做三件事——申请证据保全、联系数据恢复那边跟进硬盘、等方敏再联系。"

沈清禾点了点头，把桌上的纸巾盒拉过来，用力擤了一下鼻子。

"林律师。"

"嗯？"

"你说，方敏会不会..."

"她凌晨一点偷偷打这个电话，就已经做了选择了。"林栖月站起身，把大衣搭在手臂上，"她只是需要一条退路。我们给她那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