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陆家渡那边出事时,周运昌刚被抬上救护车。
周梅跟着上车,脸上的泪还没。她一只手抓着父亲的药袋,一只手攥着那张旧报纸的复印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陈青禾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完全的信任。
更多的是茫然。
她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父亲藏了一辈子的东西,不只是几张旧纸,不只是几句梦话。那东西压在整个周家屋顶上,压了几十年,只是他们这些做儿女的,从来没抬头看过。
救护车开走后,陆沉舟没有耽搁。
“去砂石场。”
陈青禾点头,把那张旧报纸剪页和底片小心放进牛皮纸袋。
陆沉舟看了一眼她的动作,提醒:“先别把原件带去砂石场,那里乱。”
陈青禾明白他的意思。
砂石场是赵成方的地盘。
现在木门自己开了缝,里面还漂出书包,谁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旧报纸和底片太关键,不能全带过去冒险。
周梅家门口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陆沉舟向其中一个认识的老邻居交代了几句,又把原件暂时封进证物袋,放到派出所同事手里,让他先带回所里登记。
陈青禾只带走了照片备份。
临上车前,她看了一眼周家客厅墙上那张合影。
年轻的周运昌,年轻的陈怀礼,年轻的陆长河,还有赵老三。
一群人在“抗洪救灾先进集体”的横幅前站着,个个衣裳净,前别花。
他们身后,是看不见的水。
车开出镇东时,天色更阴了。
明明还是下午,云却压得很低。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股腥。路边几棵杨树被吹得叶子翻白,像一排人背过身去,不敢看。
陈青禾把手机接上陆沉舟车里的充电线。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弹出好几条林小满的消息。
**潘二叔稳定了点。**
**周运昌咋样?**
**你们又去哪了?**
**陈青禾你别装死。**
最后一条后面,还跟着一个气得冒烟的表情。
陈青禾看着,心里那绷紧的线松了一点。
她回了一句:
**去陆家渡,回来再说。**
刚发出去,林小满的电话就打来了。
陈青禾接起,还没说话,林小满那头先吼:
“你是不是又去危险地方了?”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陈青禾只好说:“砂石场那边有情况。”
“有情况你就去?你是警察还是道士?”林小满气得压低声音,“我这边还守着潘二叔,你那边再出事,我一个护士是劈成两半用吗?”
陈青禾知道她是担心,声音放轻:“我跟陆沉舟一起。”
林小满沉默一秒。
“那也不一定安全。”
车里一下安静了点。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像没听见。
陈青禾忍着一点笑意:“知道。我会小心。”
林小满又说:“潘二叔醒了一次。他没闹,但一直抓着床单,说门开了,书包要回来了。我没敢多问,就记下来了。”
陈青禾心里一沉。
书包要回来了。
和砂石场的情况对上了。
林小满那边还有病人喊她,她匆匆说:“你们到了给我个信。还有,别随便碰水里的东西。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陈青禾看向窗外。
青槐河在远处一闪而过,水面灰沉沉的。
她忽然觉得,这条河像活着。
不是真的长了手脚,而是这些年所有人都把秘密往它肚子里塞。尸体,书包,名字,粮袋,旧账,良心。
塞得多了,它总有一天要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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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石场已经被拉起了两道警戒线。
第一道在铁门外,第二道围着河边那块被挖开的木门。镇派出所来了几个人,县里水利站也派了两个技术员过来,一个姓唐,四十多岁,戴安全帽,手里拿着测距仪;另一个年轻些,背着工具包,看见现场脸色一直不好。
砂石场工人被赶到外圈,三三两两站着。
有人抽烟,有人低声议论。
赵成方不在。
这反倒让气氛更不安。
他要是在,至少知道硬冲突来自哪里。他不在,砂石场里每一座砂堆、每一台停着的挖机、每一扇半掩的铁皮门,都像藏着眼睛。
陆沉舟一下车,就有辅警快步过来。
“陆哥,刚才守现场的小曹出事了。”
“小曹?”
“就是赵成方手下那个寸头。之前让他留下配合看着,他说听见地下有小孩哭,跑过去撬门。我们发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一道缝,他抱着一个书包坐在旁边,人有点不对劲。”
陆沉舟脸色一沉:“谁让他靠近的?”
辅警有些愧疚:“我们去门口接水利站的人,就两三分钟。回来他就下去了。”
陆沉舟没有骂。
越是这种时候,骂人没用。
“人在哪?”
“在工具棚边,唐工不让他乱动。”
陈青禾跟着过去。
小曹坐在工具棚外的塑料凳上。
上午见他时,他还一脸油滑,嘴里叼着烟,问什么都打哈哈。现在却像换了个人,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双手紧紧抱着一个烂书包。
书包旧得不像话。
帆布已经泡烂,颜色发不出来,肩带断了一,另一缠着黑色水草。书包表面粘着河泥,泥了一层,又被水泡开,散出一股湿书本和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
嘴里小声念:
“我没开。”
“我真没开。”
“它自己喊我。”
他身边站着唐工。
唐工戴着安全帽,眉头皱得很紧,一脸不耐烦里夹着明显的不安。
“我水利二十年,没见过地下木结构自己往外冒水的。”唐工一看陆沉舟来,立刻说,“这地方不能再乱动。下面可能有旧涵洞,也可能是废渡闸。砂场这些年乱堆乱挖,把地表压坏了。再冒水,旁边砂堆可能塌。”
陆沉舟点头:“门现在什么情况?”
“开了七八公分。”唐工说,“有水渗出来,但水量不大。我让人先用沙袋围着,不能大开。”
陈青禾看向小曹。
“你听见什么了?”
小曹眼珠很慢地转了一下。
他看见陈青禾,突然把书包抱得更紧。
“不是我偷的。”
他声音发抖。
“是他让我拿。”
陈青禾没有靠太近,怕他。
“谁让你拿?”
小曹喉咙滚了滚。
“孩子。”
旁边一个工人忍不住说:“他疯了吧,哪来的孩子?”
小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有孩子!就在门里!”
工人被他吓得退了一步。
小曹又低下头,抚着怀里的旧书包,动作很轻。那不像一个成年男人抱脏东西,倒像抱一个怕摔着的小孩。
“他说书包落下了。”
“他说老师要点名,没书包不好答到。”
陈青禾听得心里一阵发紧。
陆沉舟蹲下身,保持距离。
“小曹,看着我。你现在在砂石场,不在水里。你手里是证物,先交给我们。”
小曹摇头。
“不能交。”
“为什么?”
“交了,他又没了。”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工人都不说话了。
陈青禾看着那只书包。
书包底部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落在小曹鞋面上。水色发黑,可奇怪的是,滴下来的水没有往地上散,而是积成一小摊,正好围住小曹的脚。
像一道浅浅的水圈。
陈青禾从包里拿出红布。
唐工看见她这动作,表情古怪:“姑娘,你这是啥?”
陆沉舟说:“先让她试。”
唐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大概是今天见的怪事已经超出他能解释的范围。
陈青禾慢慢蹲下,把红布条一头放在小曹脚边,没有碰到他。
“你不是想把书包留下吗?”
小曹看她。
陈青禾声音很轻:“留下不是抱着它。抱着它,它就只能跟着你。你把它放在净地方,我们替他点名。”
小曹怔怔地问:“真点?”
陈青禾没有急着答。
姜老太的话还在耳边。
**答应死人容易,还死人账难。**
她看着那只湿透的书包,最后说:“不是现在点。先找名字。”
小曹盯着她很久。
忽然,他的眼泪下来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哭起来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往下掉,砸在书包上,又混进泥水里。
他把书包慢慢放到红布上。
书包离手的一瞬间,小曹像被抽走力气,整个人往旁边倒。陆沉舟一把扶住他,叫人把他带到安全区。
陈青禾没有碰书包。
她先把三枚铜钱放在书包上。
铜钱刚落下,红线立刻绷了一下。
不是很剧烈。
像书包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
唐工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这风吹的吧?”
没人接他的话。
陆沉舟戴上手套,打开证物袋,又问陈青禾:“能看吗?”
陈青禾点点头。
“先别把里面东西全倒出来。”
陆沉舟明白。
他蹲下,极慢地打开书包。
书包拉链早坏了,实际上只是用一烂绳缠着。绳子一松,里面那股霉味更重了。唐工身后的年轻技术员差点呕,被唐工瞪了一眼。
书包里面没有课本。
只有一团油布。
油布包得很紧,外头缠着好几圈红线。红线发黑,有些地方像被水泡烂了,但结还在。
红线下面压着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有字。
字被泥糊住了。
陈青禾拿出纸巾,轻轻擦了一下。
三个字慢慢露出来。
**阮墩石。**
不是“阮墩石头”。
也不是“阮石”。
是阮墩石。
像人名,又像地名和石头凑在一起的怪名字。
陆沉舟看着那三个字,低声说:“这可能是那个孩子的名牌。”
陈青禾心口跳得很快。
少的那个名字,终于露出了大半。
她看着木牌,忽然觉得门口那个孩子、小灯子、杜老师,还有那些在米上按下指印的孩子,都在等这一刻。
可就在这时,书包旁边的水圈忽然动了。
水面上浮起一个小小的泡。
咕。
然后又一个。
咕。
陈青禾立刻把手收回来。
陆沉舟也看见了。
“后退。”
几人往后退半步。
那只书包自己塌了一下。
像里面原本支着某种形状的东西,忽然失去了力气。
随后,油布包上那几圈红线开始慢慢松开。
一圈。
两圈。
第三圈松开时,书包里传出很轻的孩子声音。
“不是这个名。”
声音一出来,旁边的年轻技术员吓得工具包都掉了。
唐工嘴唇张了张,硬是没说出一个字。
陈青禾蹲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她知道,这不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因为有几个工人还在外圈探头探脑,脸上只有茫然,没有恐惧。
听见的,是靠近书包的人。
那声音又说:
“老师不这么叫他。”
陈青禾心口发紧。
她没有应“谁”。
也没有问“你是谁”。
她换了一种问法:“木牌上的名字是谁写的?”
书包里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一个比刚才更轻的声音说:
“点名的人写的。”
点名的人。
这个词又出现了。
陆沉舟看向陈青禾。
陈青禾盯着木牌。
如果木牌上的“阮墩石”不是原名,而是灾后点名的人写下的,那它可能是一个临时记号。
阮家墩救上来的石头。
阮墩石。
不是孩子真正的名字。
有人故意没写全。
陆沉舟问得很谨慎:“原来的木牌还在吗?”
书包没有声音。
可油布包自己动了一下。
里面像有什么硬物滑到边上。
陆沉舟慢慢打开油布。
最外层是湿的,里面却还有一层蜡纸。蜡纸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再打开,里面是一块更小的木牌。
和阿喜婆箱子里那些课桌名牌一样。
木牌只剩半截,边缘焦黑。
上面原本应该写着名字,可中间被刀刮过,和点名册最后一行一样,刮得很深。
陈青禾呼吸轻了些。
又是刮掉。
陆沉舟把木牌放在证物板上,拍了照。
陈青禾拿出炭条。
这是姜老太昨晚塞给她的。
她没想到这么快又用上。
唐工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这又是什么办法?”
陈青禾没有抬头:“看压痕。”
唐工愣了愣。
这个解释他反而能接受一点。
陈青禾把薄纸覆在木牌上,用炭条极轻地扫。
一下。
两下。
木牌下面的压痕不如纸页清楚。
她扫得很慢,手指尽量稳。陆沉舟拿着手电,从侧面给她打光。
灰黑色炭痕一点点浮起。
先是一个横。
再是一个竖。
然后是半个偏旁。
陈青禾心跳越来越快。
最后,薄纸上浮出两个极淡的字。
第一个字像“江”。
第二个字只露出下面一半。
陆沉舟皱眉:“江?”
陈青禾没有说话。
她又轻轻扫了一遍。
第二个字多出一点轮廓。
像“生”。
江生?
陈青禾心里微微一颤。
这名字太普通了。
普通得像灾后随便给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取的新名。
可木牌上的压痕不是“阮墩石”。
而是“江生”。
她刚要再看,书包里忽然又传出那个孩子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很急。
“别写。”
陈青禾手一停。
“为什么?”
“写了,他就要回水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陆沉舟脸色也变了。
他们一直以为找出名字,就是救这个活口,也是还小灯子一个答案。
可现在,书包里的孩子说:
写了,他就要回水里。
陈青禾想起姜老太的话。
**活口不可点。**
如果那个孩子当年活下来了,他已经不属于死册。
他被刮掉名字,也许是作恶者遮掩罪证。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名字被刮掉,也把他从那场死亡点名里摘了出去。
现在若贸然把他写回小河村名单,是不是等于把一个活人重新点进了死人册?
陈青禾背后慢慢冒冷汗。
原来最难的地方在这里。
鬼要找全名。
活人怕被认回去。
他们查的不是一个普通失踪人口。
而是一个被死亡名单吞过,又被活人硬拖出来的人。
他如果还活着,这些年可能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家、新的人生。可他的旧名一旦被点出来,小河村那场没完成的点名,会不会把他带回水里?
陈青禾低声问:“那要怎么找他?”
书包里的声音没再回答。
油布上那滩黑水慢慢晕开,形成一小条弯曲的线。
像地图。
这次的线比木桩上的更清楚。
老桥,陆家渡,中间的阮家墩。
阮家墩往东,还有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地方。
陆沉舟凑近看。
“像建筑。”
唐工看了半天,忽然出声:“这地方我好像知道。”
几人都看向他。
唐工指着那块方形水痕。
“陆家渡东边以前有个旧泵房。后来荒了,听说前些年被人改成仓库。赵成方的砂石场刚开的时候,那里用来放柴油桶。”
陆沉舟问:“现在还在吗?”
“在是还在,但路不好走。”唐工脸色不太好,“那地方靠近旧河道,地下空。你们要去,得小心。”
陈青禾看着油布上的水痕。
方形建筑旁边,还慢慢浮出一个小点。
像一粒米。
又像一颗红痣。
她忽然想起阿喜婆说的:
那个孩子耳后有个红点。
像针扎的血。
“他在那里?”陈青禾轻声问。
没人回答。
只有书包里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
赵成方是在半个小时后回来的。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
黑色越野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货车,车上下来七八个工人。赵成方的脸比上午更阴,显然已经知道门缝里飘出书包的事。
他一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放在证物板上的旧书包。
脸色立刻变了。
“谁让你们动的?”
陆沉舟站起来:“现场证物,已经登记。”
赵成方冷笑:“我场子里挖出来的破烂,你说证物就是证物?”
“对。”
这次陆沉舟没有退半步。
赵成方盯着他,眼神阴沉。
旁边工人一个个站着,气氛立刻紧绷起来。
唐工赶紧开口:“赵总,你这个场地下面有旧水工结构,不能再乱动。我等下会出一份临时安全意见,建议封停靠河边这一片。”
赵成方猛地看向唐工。
“封停?你知道我一天损失多少钱吗?”
唐工被他吓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安全隐患摆在这儿。下面有空洞,有渗水,万一塌方,人掉下去谁负责?”
赵成方脸皮抽了抽。
“你们一个个都挺会扣帽子。”
陈青禾站在陆沉舟身后,目光落在赵成方的脸上。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赵成方看书包的时候,眼神不是第一次见。
他认识这个书包。
至少,他知道这类东西是什么。
陈青禾开口:“赵总,你怕书包?”
赵成方看向她。
“我怕你们闲得没事,拿死人东西做文章。”
“你怎么知道这是死人东西?”
赵成方脸上那点冷笑僵了一瞬。
陈青禾继续说:“里面有个孩子的木牌,写着阮墩石。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赵成方没有回答。
他沉默得太快。
陈青禾知道自己问中了。
陆沉舟也看出来了。
“赵成方,阮家墩旧泵房,现在归谁管?”
赵成方眼神一沉。
“什么旧泵房?”
唐工在旁边低声说:“赵总,这个我知道,前几年你们场子用来放柴油桶的那个……”
赵成方猛地回头。
唐工立刻闭嘴。
可已经晚了。
陆沉舟看着赵成方:“我们要过去查看。”
赵成方笑了。
“不行。”
陆沉舟说:“你可以配合,也可以等手续。”
“那就等手续。”
赵成方慢慢走到警戒线前,声音压低。
“陆沉舟,我给你脸,是看在你穿这身皮。别真以为青槐镇什么地方你都能查。”
陆沉舟看着他。
“你越不让查,越说明那里有东西。”
赵成方脸色彻底冷下来。
他刚要说话,砂石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声。
一辆旧面包车晃晃悠悠开进来。
车门一开,牛占水从驾驶座下来,嘴里叼着烟,脸色不太情愿。
他身后还下来一个人。
姜老太。
陈青禾整个人愣住。
“外婆?”
姜老太拄着竹棍,脸色比早上更白,可眼神很沉。她一步一步走进砂石场,伤腿明显吃力,牛占水想扶,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没到躺棺材的时候。”
牛占水被骂得缩回手,小声嘀咕:“好心当驴肝肺。”
姜老太没有理他。
她走到警戒线外,看了一眼地上的旧书包,又看了一眼赵成方。
赵成方脸色变了。
这是陈青禾第一次看见,他对一个老人露出类似忌惮的神情。
姜老太站定,声音不高。
“成方,你爹当年不敢开的门,你也别逞能。”
赵成方盯着她。
“姜婆婆,你腿脚不好,在家歇着多好,非来掺和。”
姜老太冷笑。
“我再不来,你们赵家又要把门堵上。”
赵成方脸上的疤动了动。
“堵门是为了活人好。”
“放屁。”
姜老太两个字骂得很脆。
周围一圈人都愣了。
连陆沉舟都看了她一眼。
姜老太把竹棍往地上一杵。
“当年你爹锁渡门,说是防水。后来桥那边死了人,他又说水太大,开了也没用。你们赵家祖传一张好嘴,死人都能被你们说成自己往水里走。”
赵成方脸色阴得能滴水。
“老太太,话别说太满。”
姜老太不怕他。
她指着远处旧河道方向。
“旧泵房,你不让他们去,是因为那里不是仓库。”
赵成方没有说话。
姜老太一字一句说:
“那里以前叫点名棚。”
陈青禾心口一震。
点名棚。
这个词一出来,地上那只旧书包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姜老太看见了,眼神有一瞬难过。
她放缓声音,像在对书包里的孩子说:
“别急。”
“婆婆知道,你们等很久了。”
书包没有再动。
可周围的风忽然静了下来。
姜老太看向陈青禾。
“青禾,点名册不能在这里打开。真正点名的地方,不是老桥,也不是渡门。”
她抬起竹棍,指向旧河道那边。
“是阮家墩的点名棚。”
就在这时,陈青禾包里的火柴盒轻轻响了一下。
像里面有一火柴,自己滚到了盒边。
她低头。
隔着布料,她听见一个孩子很轻很轻地说:
“老师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