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姜老太说完那句话,点名棚外的风像忽然停了一下。
“你娘失踪前,最后去见的人,就是他。”
陈青禾站在旧泵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火柴盒。
烟味、柴油味、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苦。刚才泼在门口的柴油还没完全处理净,湿地上泛着一层油光。风一吹,油光碎开,像黑水里漂着一层细鳞。
姜老太看着登记簿上那一行被涂黑的字,脸色难看得厉害。
陈青禾想问。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
点名棚后墙开裂,黑板摔成两半,唐工正带着人检查地基。陆沉舟把旧簿册装进证物袋,又让辅警把黑板背面的油布、木板残片、门口柴油痕迹一一拍照。
赵成方还跪在不远处。
他已经缓过来了些,脸色却灰败。两个工人想扶他起来,他甩开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刚才那个喊着“爹”的人,好像不是他。
可他眼里的惊恐还没散净。
姜老太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这会儿知道怕了?”
赵成方抹了一把脸,声音又硬起来:“老太太,你别拿鬼话吓我。”
“我拿鬼话吓你?”姜老太用竹棍点了点地,“你刚才喊的那些话,是我塞你嘴里的?”
赵成方脸上那道疤抽了一下。
他看向陆沉舟:“陆警官,刚才那是我一时被烟呛了,说了胡话。你要是敢拿出去做文章,我就找律师。”
陆沉舟把登记簿封好,淡淡看他。
“你可以找。”
赵成方眼神阴沉。
他不怕吵,也不怕打,可陆沉舟这种冷处理,反倒让他没地方下手。
牛占水在旁边小声嘀咕:“呛烟能呛出爹来,这烟挺孝顺。”
赵成方猛地瞪过去。
牛占水立刻往姜老太身后缩了半步。
姜老太嫌弃地看他:“有胆子说,没胆子站出来。”
牛占水讪讪道:“我这是给您留发挥的地方。”
若是平常,陈青禾或许会笑。
可现在,她笑不出来。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旧簿册上。
**交由沈……暂管。**
沈砚秋。
这个名字在她母亲笔记里出现过。
问老报社。
现在又从周运昌、姜老太、登记簿里接连冒出来。
它不像一个普通线索,更像一块被水泡了十八年的木板,终于从河底浮上来。木板下面,可能绑着母亲失踪那晚的真相。
唐工从点名棚里出来,摘下安全帽擦汗。
“这屋子暂时不能进了。后墙开裂,地底下有空腔,刚才烟一熏,里面气往外返,墙体更不稳。要查,得先加固。”
陆沉舟点头:“先封起来。”
唐工看了一眼赵成方,语气硬了几分:“还有,这片区域不能再堆砂,不能开车压。靠河这边全部停工。”
赵成方冷笑:“你一句话,我场子停一半?”
唐工脸色也不好看:“你要是不停,塌了人,你自己扛。”
“你吓我?”
“不是吓你。”唐工指向旧泵房,“你这里底下有旧渡门,有废涵洞,还有没登记的安置棚遗址。你这些年往上堆砂,就是拿一层烂木头当骨头撑。它要是塌,不会提前跟你打招呼。”
赵成方被这话堵住。
他可以跟警察横,却不好直接跟水利站的人撕破脸。毕竟砂石场的手续、河道开采、运输路线,哪一样都经不起细查。
陆沉舟看了一眼赵成方。
“在调查结束前,旧泵房和木门区域封控。你的人如果再靠近,按破坏现场处理。”
赵成方阴着脸,没有再说话。
但他看陈青禾的眼神,比刚才更冷。
陈青禾感觉到了。
姜老太也感觉到了。
她把陈青禾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动作不大,却很坚决。
陈青禾低头看她。
姜老太的手很凉。
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因为常年做活,粗硬变形。这样一只苍老的手,明明抓不住太重的东西,却还是想把外孙女挡到身后。
陈青禾心里一酸。
“外婆,我没事。”
姜老太没好气地说:“你有事还来得及说?”
牛占水在一旁接话:“就是,真有事,最多喊一声,后面就没声了。”
姜老太转头:“你闭嘴。”
牛占水又闭上了。
陆沉舟走过来,手里拿着封好的旧簿册。
“登记簿我先带回所里,做证物登记和拍照。你们先回姜家。”
陈青禾问:“沈砚秋呢?”
陆沉舟看了姜老太一眼。
姜老太脸色冷了下来。
“回去再说。”
陈青禾没有再追问。
可她知道,这三个字背后压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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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槐树湾的路上,姜老太一句话都没说。
牛占水开车,难得没有油嘴滑舌。
面包车在坑洼土路上颠得厉害,每颠一下,姜老太的脸就白一分。可她坐得很直,手里拄着竹棍,像只要她不低头,疼就不会找上门。
陈青禾几次想扶她,都被她避开。
最后还是牛占水从后视镜里看不下去:“姜婆婆,您要疼就靠会儿。车里没外人,没人笑话你。”
姜老太冷声说:“你车上?一股烟味。”
牛占水噎住。
过了一会儿,他把窗户摇下来一点。
“那我放放味。”
外头的风灌进来,夹着湿泥土味和草腥味。姜老太虽然嘴上没说,肩膀却松了一点。
陈青禾看着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打电话叫牛占水去接我的?”
姜老太闭着眼。
“你出门不久。”
“你早知道赵成方会去河神庙?”
“他赵家狗鼻子灵。”姜老太说,“点名册那东西一露头,他肯定坐不住。”
“那你怎么不拦我?”
姜老太睁开眼,瞥她。
“拦得住?”
陈青禾不说话了。
确实拦不住。
姜老太看着窗外,语气淡了些。
“你娘当年,我也没拦住。”
车里一下静下来。
牛占水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连呼吸都轻了一点。
陈青禾看着外婆的侧脸。
“外婆,沈砚秋到底是谁?”
姜老太没有立刻回答。
面包车驶过一片废田。
田里积着水,几只白鹭站在水边,听见车声,慢慢飞起来。翅膀擦过低云,白得有些刺眼。
过了很久,姜老太才说:“县报社的记者。”
“就是周运昌说的沈记者?”
“嗯。”
“我娘为什么去找他?”
姜老太唇角抿紧。
“因为他手里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姜老太闭上眼,没有答。
陈青禾知道,她不是不愿说。
是那张照片牵着另一个更重的东西。
牛占水犹豫了一下,忽然说:“沈砚秋这个名字,我听过。”
姜老太睁眼:“你听谁说的?”
牛占水缩了缩脖子:“我爹。”
“你爹那张嘴,啥没说过。”
“这次真不是瞎说。”牛占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我爹以前给县城送过报纸。他说县报社有个姓沈的记者,胆子大,不爱跟镇上那些人吃饭。青槐河发水那会儿,他跑下游拍了不少照片,还写了篇稿子,说小河村不是天灾。”
姜老太脸色微变。
陈青禾立刻问:“稿子发了吗?”
牛占水摇头。
“没发出来。我爹说报纸印到一半,被人连夜撤了。后来那姓沈的也不在报社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牛占水顿了顿,“我爹说,有人讲他调走了,也有人讲他死了。反正后来没人见过。”
姜老太冷冷道:“你爹还知道啥?”
牛占水苦笑:“姜婆婆,我爹要是还活着,我马上给您拖来问。可他走了七八年了,我就记得这些。”
姜老太没再说话。
陈青禾看着窗外。
县报社。
被撤的稿子。
沈砚秋。
母亲陈云芝失踪前,最后去见的人。
这些碎片终于连成一条路。
这条路,不在槐树湾,也不在老桥。
在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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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姜家老屋时,天已经擦黑。
林小满竟然等在门口。
她穿着卫生院的白外套,外面套着雨衣,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看见车停下,她先松了口气,随后又立刻板起脸。
“还知道回来?”
陈青禾下车,刚要说话,林小满已经看见姜老太脸色不对。
她把包子往陈青禾怀里一塞,扶住姜老太。
“腿疼了吧?我就知道。姜婆婆,你这腿肿成那样,还去砂石场,你是嫌我医术太好,想多给我找点活?”
姜老太嘴上嫌弃:“你少叨叨。”
可这次没推开她。
林小满扶着她进屋,一边走一边骂:“我不叨叨你听吗?你们祖孙俩一个样,都是嘴硬骨头硬,真倒下了还得别人背。”
牛占水在后头小声说:“我也背了一路风险。”
林小满回头:“你收钱了吗?”
牛占水:“收了点。”
“那闭嘴。”
牛占水摸了摸鼻子:“行。”
屋里很快有了热气。
林小满带来的包子是镇口王记的,韭菜鸡蛋馅,还有几个肉包。姜老太嘴上说不饿,最后还是被林小满盯着吃了半个。
陈青禾把水烧上,又把姜老太的腿重新敷了药。
老太太坐在床边,嫌她手慢。
“你这绑法,蚂蚁都能爬进去。”
陈青禾低头替她缠纱布:“那你自己来。”
姜老太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娘以前绑得也丑。”
陈青禾手一停。
姜老太低头看着她,眼神难得柔了点。
“她小时候,给我包过一次手。柴刀割的,她吓得手直抖,布条绕了七八圈,最后打了个死结,拆都拆不开。”
林小满在旁边咬包子,含含糊糊说:“那你还记这么清楚。”
姜老太瞪她。
“吃你的。”
林小满低头,假装没说话。
屋里因为这几句,终于有了点像家的味道。
可陈青禾心里明白,今晚躲不过去了。
饭后,陆沉舟也来了。
他没有空手来,手里带着证物复印件,还有几张刚洗出来的现场照片。门口没有摆米,姜老太却还是让他先擦鞋底。
陆沉舟照做得很自然。
林小满坐在一旁,小声跟陈青禾说:“你看,他现在越来越像个能听懂人话的了。”
陈青禾差点被她逗笑。
姜老太听见了,冷冷说:“他以前不像?”
林小满立刻喝水。
陆沉舟像没听见。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第一张是登记簿那行字:
**阮家墩救出男童一名,右足伤,耳后红痣。交由沈……暂管。**
第二张是黑板上没完全显出来的湿字。
字迹糊得厉害,只能看见一个清晰的“沈”,后面一字半隐半现。
陈青禾看了很久。
“像砚。”
陆沉舟点头:“我也觉得像。”
姜老太坐在桌边,脸色一直不好。
林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问:“沈砚秋到底是好人坏人?”
没人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直。
也太难。
姜老太盯着照片,过了很久,才说:“年轻时候,是好人。”
林小满一愣:“好人还能变?”
姜老太看她:“你以为好人长命百岁,坏人头顶写字?”
林小满小声道:“我就问问。”
姜老太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很长,像憋了很多年。
“沈砚秋不是青槐镇人。他是县报社派来的记者。那年发大水,镇上叫他来拍救灾照片,写表扬稿。别人拍的都是部抬沙袋、群众送热粥,他不一样。他往下游跑。”
“他拍到了小河村?”陈青禾问。
“拍到了。”姜老太说,“也拍到了没开门的老桥,拍到了陆家渡那扇渡门,还拍到了那些没来得及下葬的孩子书包。”
林小满咬着唇:“那为什么没发出去?”
姜老太冷笑。
“因为有人不想让人看见。”
陆沉舟问:“是谁压的稿?”
姜老太摇头。
“这我不知道。沈砚秋后来来过槐树湾,找你外公,也找过云芝。他说稿子被撤了,照片底片也被人要走了一部分。他怀疑小河村不是单纯被水冲了。”
“我娘那时候多大?”陈青禾问。
“十七。”姜老太说,“她本来只是给他带路。沈砚秋要找小灯子的家,要找老桥的钥匙,要找阿喜捡回来的书包。你娘从小在河边跑,知道路,也胆大。”
说到这里,姜老太脸上浮出一丝很淡的苦笑。
“胆大不是好事。”
陈青禾没有接话。
她能想象十七岁的陈云芝。
穿蓝布衫,扎辫子,沿着雨后的河岸给一个外地记者带路。她也许只是好奇,也许只是心软,也许只是觉得那些死去的孩子不该连名字都没有。
可就是那一场带路,把她自己也带进了这条河里。
姜老太继续说:“沈砚秋查了一阵,后来突然就走了。报社说他调去外地。可云芝不信。”
“为什么?”
“她说沈砚秋走前,把一张照片交给她看。照片上有个活下来的孩子,右脚伤了,耳后有红痣。沈砚秋说,这孩子被人改名带走了,背后牵着一条更大的线。”
“更大的线?”
姜老太的手放在桌沿上,指尖有些白。
“粮。”
陆沉舟抬眼。
林小满也放下了杯子。
“又是粮。”陈青禾低声说。
周运昌临昏前,也提到了粮。
姜老太说:“那年水灾后,上头拨过一批救灾粮。按理,小河村幸存的人、下游受灾的几户,都该分到。可后来粮没到那些人手里。沈砚秋查到,粮在水没退前,就被人转去了山上老粮仓。”
屋里安静下来。
陈青禾忽然觉得,这条线终于露出了更深的。
老桥没开,渡门没开,孩子没被点名,活口被带走,死亡人数被改。所有这些,也许不只是为了遮掩一场水灾。
还为了遮掩粮。
灾前转移粮,灾后吞救济。
这已经不只是怕担责任。
这是活人吃死人饭。
林小满脸色有点发白:“所以小河村的人死了,粮也没了?”
姜老太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回答。
陈青禾问:“我娘十八年前为什么又去找沈砚秋?”
姜老太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躲开。
“因为你娘找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
“沈砚秋寄来的。”姜老太声音低下去,“隔了很多年寄来的。信上说,他手里还留着一份没发出去的稿子,还有一张能证明活口身份的底片。”
陈青禾呼吸慢了一拍。
“信在哪里?”
姜老太没答。
林小满张了张嘴,没敢话。
屋外起风了。
堂屋门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咯。
姜老太看向门口,像是确认没有什么站在那里,才继续说:
“那封信,你娘带走了。”
陈青禾心里沉下去。
“她去见沈砚秋?”
姜老太点头。
“她说就在县城南巷,老报社后头。她让我照看你,说天黑前回来。”
老太太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那天我给她热了饭,锅里还温着粥。你那时候九岁,睡午觉,醒了找娘。我骗你说她去买糖。”
陈青禾垂下眼。
她记得那天。
很模糊,却还记得。
醒来时屋里很安静,灶上有粥,外婆在院里洗衣服。她问娘去哪了,外婆说去镇上买糖糕。她等到天黑,又等到第二天,糖糕没有回来,娘也没有回来。
原来不是买糖糕。
是去见沈砚秋。
陈青禾喉咙发紧。
“后来呢?”
姜老太闭了闭眼。
“后来她没回来。”
“你去找了吗?”
“去了。”姜老太声音有些哑,“我第二天就去了县城南巷。老报社后头那排屋子都关着。有人说沈砚秋早搬走了,有人说没听过这人。再后来,陈怀礼来了。”
陈青禾抬头。
“他说什么?”
姜老太的眼神冷下去。
“他说云芝的事,他会找人问。叫我不要声张,说青禾还小,家里不能再出事。”
这句话听着像安慰。
可陈青禾已经听出了威胁。
她小时候小,所以外婆不敢闹。
陈云芝已经没了,姜老太不能再把陈青禾也搭进去。
林小满眼眶红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一句:“真不是东西。”
这话不知道骂谁。
也许骂陈怀礼。
也许骂赵成方。
也许骂那些让一个母亲消失、又一个老人闭嘴的人。
陆沉舟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把一张复印件推到桌上。
“我查了县报社旧人事档案的目录。沈砚秋十八年前确实没有正式死亡记录,也没有正常调离文件。档案里写的是‘自动离岗,去向不明’。”
陈青禾看向他。
“去向不明?”
陆沉舟点头。
“但有一份内部登记,显示他离岗前最后使用过报社暗房,时间是十八年前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
中元节。
陈青禾心口微微一震。
姜老太脸色也变了。
“你娘走的那天,也是七月十五。”老太太说。
屋里一时间没有声音。
七月十五,鬼节,河边放灯的子。
也是陈云芝去见沈砚秋后消失的子。
陆沉舟继续道:“老报社现在废了,但楼还在。暗房在地下室,后来封过一次。明天我去县城申请调阅旧楼资料。”
陈青禾抬头:“我也去。”
这一次,姜老太没有立刻骂她。
她只是看着陈青禾,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肯定要去。”
不是问句。
陈青禾轻声道:“我要知道我娘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老太低下头。
她像突然累极了。
“那就去吧。”
林小满立刻说:“我也去。”
姜老太看她。
林小满赶紧补充:“我请假。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再说去县城,卫生院那边也能找人换班。”
姜老太没再拦。
她只是拿起针线篮,从里面翻出两红线。
一递给陈青禾。
一递给林小满。
“县城不是村里,规矩未必一样。但死人在哪都认旧物。明天去了老报社,别乱碰暗房里的照片。尤其是没冲洗完的底片。”
林小满听得后背发凉:“照片也有讲究?”
姜老太看着她。
“人死前留下的最后一眼,最容易粘在照片上。”
林小满默默把红线系到手腕上。
“我觉得我明天还是少看东西。”
牛占水站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那我明天还用不用开车?”
屋里几个人一起看向他。
牛占水笑:“我就问问。县城路远,你们总不能走着去。”
林小满说:“你不是怕死吗?”
牛占水把烟往耳后一夹:“怕归怕,钱也得挣。再说了,我车技好,真跑起来,你们坐别人的车不一定有我快。”
姜老太冷冷道:“明天你开。”
牛占水立刻后悔了一点。
“行。”
他说。
“先说好,去县城算长途。”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你掉钱眼里了?”
牛占水理直气壮:“我要是死路上,好歹给我媳妇留点。”
这话粗,却叫屋里的沉重散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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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后,陆沉舟离开了。
牛占水也回家了。
林小满不肯走,非要留下陪陈青禾。姜老太没赶她,只让她自己去西屋拿被子。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禾坐在堂屋桌前,把母亲笔记摊开。
沈砚秋这个名字,她以前只在纸条上见过一角。现在再看,许多前面没懂的句子,忽然有了新的意思。
**七月半,不放白灯。**
**底片不可见火。**
**暗房有水声,先退三步。**
**沈说,照片里少的不是死人。**
陈青禾的手停住。
照片里少的不是死人。
她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
林小满抱着被子从西屋出来,看她脸色不对,凑近看了一眼。
“这啥意思?”
陈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点名棚黑板上的“沈”字,也想起那张底片里裹着毯子的孩子。
如果沈砚秋手里真的有底片,能证明活口身份,那母亲十八年前去见他,就是为了拿到底片。
而她没有回来。
林小满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别想太晚。明天还得去县城。”
陈青禾点点头,把笔记合上。
就在这时,堂屋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声音。
不是敲门。
像有人把一张纸,从门缝底下慢慢塞了进来。
陈青禾和林小满同时看向门口。
一张泛黄的照片,贴着门槛滑进屋里。
照片很旧。
边角卷起,中间有一道水痕。
陈青禾走过去,没有直接用手碰。她用竹筷夹起来,放到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
白衬衫,黑框眼镜,站在老报社门口,怀里夹着一本采访本。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不是母亲的。
也不是姜老太的。
端正,清瘦,像报纸上的铅字。
**七月十五,暗房等云芝。**
落款:
**沈砚秋。**
林小满脸色发白:“这照片哪来的?”
门外无人应答。
陈青禾看向门缝。
门缝底下,一点水迹慢慢退去。
像有人刚从雨里来,又往夜色里走了。
桌上的火柴盒轻轻响了一下。
这一次,里面滚出来一火柴。
火柴头是湿的。
木杆上,缠着一缕黑色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