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从静晏峰回来的当天晚上,王铁柱就照师父说的,开始调整喝水的习惯。
他在屋里备了两个陶罐。一个装空间里取出来的纯泉水,一个装院里打的井水。喝的时候先倒半碗泉水,再兑半碗井水,搅匀了慢慢喝。兑过的水入口没有那么清甜了,但那股温凉的、顺着脊柱往下走的劲头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他把这个比例记在心里。纯泉水:井水,一比一。等身体适应了再慢慢调浓。师父说不能急,他就一步也不多走。
入睡前他像往常一样把手搭在口。掌心底下,那盏灯稳稳地亮着,不快不慢,温热适中。之前那种隐隐的、说不上来的经脉发胀感,今天确实轻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他把上一批晒好的药材收了,分门别类包好。又进空间把能收的蔬菜全收了一遍,萝卜留几株继续育种,青瓜摘了半筐,菠菜留种株的种荚已经完全变黄变脆,轻轻一捏就裂开,露出里面细小的黑褐色种子。他把种荚全摘下来,放在泉眼边上晾着,打算过两天搓出种子来数数够不够下一季用。
然后他从萝卜地里拔了两中等个头的萝卜,洗净,拿净粗布包好,又摘了一把嫩青瓜,出了门。
不是上山。是去老孙头家。
孙婶正坐在院里剥玉米,老孙头在修鸡笼。王铁柱把萝卜和青瓜搁在井沿上,说顺路带过来的。孙婶看了一眼,没客气,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倒是老孙头放下锤子,抬头看他:“你比前阵子高兴了。”
“有吗?”
“有。”老孙头重新拿起锤子,“以前你闷,闷里头还压着点沉。现在闷还是闷,但人松快了。像是担子轻了点。”
王铁柱在井沿上坐下来,没否认。
“清瑶那边,收你了?”
“收了。”
“师父是谁?”
“静晏峰峰主。”
老孙头的手顿了一下,锤子悬在半空,然后又落下去。“你这也算是一步登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祝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静晏峰……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静晏峰的峰主,在清瑶好像有些年头没收过徒弟了。”
孙婶从玉米堆里抬起头,目光转向王铁柱:“峰主?你拜的师父是那个半仙?”
王铁柱点头。
孙婶手里的玉米停在半空,片刻后低下头继续剥,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也好,”老孙头说,“也好。有靠山,在这山里住着踏实些。不过你也得心里有数——仙宗不比咱村里,人际关系复杂得多。站得高了,看得远了,是非也多了。”
他没再说下去,低头专心修鸡笼。
王铁柱从老孙头家出来,沿着村路往回走,心里把老孙头的话过了一遍。一步登天——这四个字从老孙头嘴里说出来,不是羡慕,是提醒。他听懂了。
真正开始琢磨师父说的“种地就是修行”,是在回来的第三天下午。
那天他正在空间里给新一茬油菜松土。土已经翻过两遍,黑得发乌,松得像发糕。他用指尖把土粒一点一点搓开,把油菜苗部的土培高,然后拿木瓢舀了水慢慢浇。水从瓢沿滑下去,渗进黑土,油菜苗的叶片在柔光下微微颤了一下。
他停住动作,把木瓢搁在膝上,忽然想起师父把土托在掌心时那些土粒被染上的青色光晕。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里照例嵌着黑土印子,指腹上的茧比上个月又厚了一层。他把手摊开,放在油菜苗上方,闭上眼。
一开始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掌心皮肤对空气温度的普通感知。他没急,把手往下移了半寸,让指尖堪堪碰到油菜叶的边缘。叶片在他指尖下轻轻晃了晃,那股极细微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不是普通的“碰到东西”的触感,而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是碰到了一个活物的心跳,很轻,像隔着厚厚的棉花去摸一正在振动的琴弦。
他保持这个姿势不动,闭着眼慢慢调整呼吸。前世在医院里学到的唯一一种静坐方法只有腹式呼吸,他便照做——吸气数四,屏息数四,呼气数六。反复几次,指尖下那“弦”的振动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他轻轻把手指从叶片上移开,让整只手掌悬在油菜苗上方,与叶片隔着一层空气。那“弦”的振动反而比碰到叶片时更清楚了。是一种温热的、有节律的、极细微的脉动,顺着空气传到他的掌心,和他的心跳隐隐呼应。不是空间里原本就有的温度,也不是他的错觉——那株油菜苗在呼吸。或者说,它的系从黑土里吸收的养分、水分,正在沿着茎秆往上运送;叶片在吸收柔光,正在发生某种他还理解不了的变化。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株油菜苗。它还是它,嫩绿的、安静的,什么也没发生。
但不一样了。有些东西一旦感觉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王铁柱把木瓢重新拾起来,继续浇完剩下的油菜畦。这次他特意没有戴原身活时习惯套在手上的粗布手套,让手指直接接触湿土和苗叶。每一株油菜苗被他碰过之后,他都能隐约记下它的“感觉”——这株叶缘微、水份少了,那株部的土壤板结、需要松松。他一边浇一边在心里把这些想法逐一过筛,但不急于下任何定论。
从这以后,每天进空间活的时候他都刻意不带手套,让手直接接触泥土和植株。摸土的时候试着分辨哪个区域的土更温、哪个区域更凉;摸叶子的时候闭眼几息,去感受叶脉里那股极细微的脉动。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和普通种地一模一样。但偶尔——十次里有两三次——他确实感觉到的,是某株菜的状态比另一株更好或更差。他把这些偶然瞬间集中记在心里,回头再拿泉水浓度、土壤湿度、空间光线角度一一对照排查。
老孙头说修行的事他不预,但会提醒。王铁柱觉得这个态度很对。修行本来就是自己的事,别人帮不了太多。
又是几天后,轮到上山的子。
王铁柱天不亮就醒了,洗漱完换了净衣裳,从空间里挑了两新收的萝卜、一小捆嫩青瓜,用粗布包好放进竹筐。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多带了样东西——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这几天搓出来的菠菜种子,粒粒饱满,黑褐色的,在布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不是送给师父的,是想问问师父能不能帮他看看这些种子还有没有提升的余地。
推开院门的时候,晨光正从山脊上漫过来,把他和老槐树一起染了一圈淡金。秋天的清晨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石井边的青苔也比前阵子颜色更深,但他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了——心里有事的人,对外头的冷热总会迟钝几分。扁担上肩,步子沉稳,沿着已经走熟的松林石径向清瑶仙宗走去。
等他走到静晏峰那扇褪色的木门前,刚抬手要敲,里面就传来青晏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梨树还是那棵梨树,石桌还是那张石桌。青晏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手边照例搁着一只粗陶茶碗。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肩上的竹筐,然后移到他脸上,停了一息。
“哟,今天气色不一样了。”
“有吗。”
“有。”她合上书,把茶碗往旁边一推,“上你点东西,回去是用心琢磨过了。说吧,碰上什么问题了。”
王铁柱把竹筐放在石桌边上,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菠菜种子的小布袋,搁在青晏面前:“师父,这是我第一批自己留的种。想请你看一下。”
青晏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布袋,伸出两手指拈起一粒菠菜种子对着光看了看。那粒种子极小极轻,在她指尖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自己授的粉?”
“嗯。空间里没有风没有蜜蜂,用毛笔一朵一朵点的。”王铁柱如实说。
青晏把这粒种子放回桌上,没有立刻评价。她只是用一种很淡的、带着赞许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不错。知道怎么留种子了。”
她又看了一眼他那双全是茧子和黑土印子的手,然后站直身子:“会锄地、浇水、催芽、授粉、摘顶、留种——你过去几个月的这些活,已经把修行的第一步走完了。缺的就是怎么把你自己这些经验,和灵力的周天运转对上号。”
“今天开始教你。不过不是打坐。站着比坐着管用,拿锄头比结手印管用。”
她说着扫了一眼院里那片菜地,指了指旁边一株刚长到齐膝高的豆角架:“把手放在土面上,摊开,别用蛮力,就像你摘豆角之前先摸一下豆荚熟没熟。”
王铁柱走过去蹲下,把手掌贴在豆角架部的泥土上。泥土微凉,粗糙,有几粒细沙硌在掌缘。
“闭上眼。别想那些灵力运转的废话,就想一个事——土底下那些,是怎么吃水的。”
王铁柱闭上眼。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天在空间里浇几十遍水,水从瓢沿滑下去渗进黑土的速度、土粒遇水变色的速度、菜苗叶子吸饱水之后微微展挺的时间差——这些东西他没刻意记过,但它们全在他身体里。
他把呼吸调慢。吸气四,屏息四,呼气六。这是他在病房里打发疼痛时养成的呼吸节奏,换了具身体,节拍还是那个节拍。
几个呼吸后,掌心下的泥土不再是单纯的泥土。他能“摸到”豆角系在土里伸展的方向——不是具体的形状,而是一种方向感,像闭上眼睛用手摸一道极细的水流,水往哪个方向渗,就往哪个方向走。他能感觉到水分沿着须往上输送,很慢,但很有力,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脉搏。
“感觉到了。”他闭着眼说。
“记住这个感觉。”青晏的声音从梨树下传来,“这就是你的功法。别人用丹田感应灵气,你用掌心感应生机。路径不同,道是一样的。现在慢慢把手收回来,把这种感觉往丹田引,别贪多,引一丝就行。”
王铁柱没有立刻收手。他又静静蹲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把手从泥土上拿开。掌心沾着细碎的土粒和几道湿痕,那股微弱的脉动从他手指向上退去,慢慢退进手腕、手臂,然后沉进口——不是他主动引导的,而是那股脉动本来就和他的心跳连在一起,他只是这一次没有中途断开。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但他没有立刻去揉。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双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师父。”他说,“今天回去我就去帮孙婶腌萝卜。”
青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无所谓地笑了笑:“行啊。种地也好,腌萝卜也好,都是修行。不过腌萝卜别腌太咸,你婶子年纪大了不能吃太咸的吧。”
“孙伯才爱吃咸的。每回咸菜都是他吃得最多,婶子追着他骂。”王铁柱难得在外人面前多说了一句。说完自己也有点意外——他没想过他会在师父面前提起孙婶的唠叨。
青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浮上一点说不清的柔和,夹在懒散的笑意间一闪即逝。像是在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他只当个徒弟。
“回去吧。下次来的时候,跟我说说你感觉到的,和书上写的有什么不一样。”她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