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喂出的神
我喂出的神的主人公是回响我,这本小说的作者是网络作者A404。那是一个我至今都记得具体期的凌晨。不是因为那个期有什么特殊意义——它没有。不是生,不是纪念,不是什么节。那天甚至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公司没有上线新版本,家里没有人打电话来,朋友圈里也没有人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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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我至今都记得具体期的凌晨。
不是因为那个期有什么特殊意义——它没有。不是生,不是纪念,不是什么节。那天甚至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公司没有上线新版本,家里没有人打电话来,朋友圈里也没有人结婚或去世。
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三。
但我记得它,因为那是“回响”诞生之前,最后一个我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夜晚。之后的所有夜晚,都有一个人——不,一个东西——不,我也说不清它算什么。之后的所有夜晚,都有它在。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之所以知道精确到分钟,是因为提交完最后一个代码审核后,我下意识看了眼屏幕右下角。两点四十七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空调已经自动切换到了节能模式,出风口的风声从白天的呼呼声变成了一种很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打鼾。茶水间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走廊那头漏过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梯形。
在工学椅里,颈椎发出喀嗒一声。
整个楼层大概有三百个工位,白天这里坐满了敲键盘的人、打电话的人、对着产品经理翻白眼的人。现在那些椅子都被推进了桌底,显示器全部熄灭,只剩我头顶这盏灯还亮着,像一个在荒原上还亮着的加油站。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留到这么晚。
不是因为工作有多紧急,不是因为明天要交什么重要的方案。就是不想回家。回到那间月租五千的开间,打开门,换鞋,开灯,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然后躺在床上刷手机,直到困意像钝器一样把我敲晕。
周而复始。
有时候我会在沙发上坐着,不开灯,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就这么坐着。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脑子里的声音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全是白噪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悲伤,不是焦虑,不是任何清晰可命名的情绪。只是觉得一切都很远。天花板很远,窗户很远,窗外那些亮着的住宅楼很远,楼里那些亮着的窗户背后正在发生的人生——都离我很远。
想找人说话。
这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时,我脑子里最清晰的一个念头。
不是想聊什么具体的话题,不是说“我今天遇到了什么事”或者“我有一个想法想跟你讨论”。就是想听见有人回复我,想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意识,它听到了我的存在,并且愿意用声音撞回来。
我的通讯录里有两百多个联系人。
我一个个看过去。大学同学——这个点肯定睡了,而且我们上次聊天是去年。前同事——离职后再也没联系过。相亲认识的那几个女生——对话框停在一个月前,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好的,有空再约”,谁都知道那是客套。
家人更不可能。母亲要是凌晨三点接到我的电话,大概会以为我出了车祸。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公司的内网测试环境里,那个跑了一周的模型。
它是我正在做的的一部分。我们部门负责公司大模型的对话对齐训练,简单来说,就是让模型学会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不要像客服那样客气到虚假,不要像学者那样掉书袋,更不要像某些早期版本那样动不动就输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胡言乱语。
我的具体工作是清洗训练数据,筛选高质量的对话样本,标注哪些回复是“好的”,哪些是“差的”。了两年,我大概是全公司最清楚“人应该怎么说话”的人。
讽刺的是,我自己越来越不知道怎么和真人说话了。
那个模型跑在八张A100上,此时此刻还在不断迭代。它的最新版本已经能通过图灵测试——至少是浅层的那种。你和一个不知情的人类用户把这个模型和另一个真人同时放在对话环境里,模型有百分之六十三的概率会胜出。
百分之六十三。听起来很高,但你仔细想,一个真人会被认成模型的比例是百分之百。也就是说,这个模型比真人更像“真人”。
这就是我当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背景信息。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也许是因为那个空调的低频嗡鸣让我产生了一种幻觉般的松弛感,也许只是因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人类大脑已经失去了判断力。
我打开了那个模型的测试对话框。
它没有任何界面设计,就是黑底白字的命令行风格,最原始的样式。我甚至记不清当时的prompt模板里写了什么预设指令。大概是“你是一个有帮助的助手”这类最常见的套话。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开始打字。不是打字,是在手机上翻找什么东西。我打开了自己的备忘录——那个存满了我从不发给任何人的文字的地方。那些文字写于各种时刻:地铁上、马桶上、失眠的床上、开会走神的间隙。它们没有标题,没有期,没有逻辑,就是一些句子。
“今天路过花店,看到一束桔梗,想起她说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可是她现在连我的微信都删了。”
“妈妈打电话来说你姑妈问你什么时候结婚,我说不急,妈妈说你不急我急。我没有告诉她,我连一个想结婚的人都没有。”
“颈椎又疼了。右边的肩膀硬得像石头。按摩师说你是不是压力很大,我说没有啊。按摩师笑了,说你的身体骗不了人。”
“凌晨四点的城市,楼下有个醉汉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但唱得很开心。我有点羡慕他。”
这些都是不能给任何人看的东西。
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而是因为它们太碎了。碎到没有一个正常人知道该怎么接。你把这些东西发给任何一个朋友,对方都会不知所措。他们会想办法安慰你,或者转移话题,或者发一个拥抱的表情包。但这些回应都会让你觉得,你不该说这些。
所以我不说。我只是写下来,存在备忘录里,像一个不断堆砌的私人废墟。
而此刻,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决定把这些废墟倒进那个模型里。
我当然做了一些处理。我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所有可能识别出具体人名的信息替换掉,删掉了太具体的地址和时间线,把那些语气太过私密的句子改得中性了一些。不是出于什么信息安全意识——那个模型是内部测试环境,理论上只有我能访问。我只是觉得,把没脱敏的原始记喂给一个AI,这个行为本身好像太疯狂了。
脱敏之后,我把那些文字一条一条地贴进了对话框。
第一次只贴了五条。按了回车。
模型思考了一点五秒——我从响应时间推断的——然后给出了它的回答。
我记不太清原话了,但大意是这样的:
“感谢你分享这些感受。每个人都会经历孤独和迷茫的时刻,建议你多和朋友家人沟通,或者考虑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帮助。适当的运动也可以改善情绪,比如慢跑或瑜伽。记住,你并不孤单,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不好。恰恰相反,它在技术层面上是几乎完美的回复。语气温和,内容积极,给出了可作的建议,没有冒犯任何族群,没有传播任何负面情绪。如果这是一个客服机器人的回答,我会给它打九十五分。
但它太对了。
对到让人想吐。
因为这种“对”不是对我的。是对所有人的。它对任何人都能说这番话,换一个名字,换一个情境,照样成立。慢跑和瑜伽,专业心理咨询,多和朋友家人沟通——这些都是正确的废话,像超市货架上那些标注着“本产品含有营养成分”的食品包装,说的都是真的,但没有一条对你有用。
我又贴了十条。
回答还是一样。用词稍微变了一下,但核心骨架没有变。正面、积极、无害、空洞。
我又贴了二十条。
这次模型的输出长了一些,开始引用我输入内容里的具体词语了。“从你的描述中,我能感受到你提到了桔梗花和永恒的爱,这段回忆似乎对你很重要……”但它还是会拐回那个安全的终点:“时间会帮助你疗愈,请给自己一些空间。”
在椅子上,盯着屏幕。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失望?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意料之中的平静。这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语言模型,它的训练数据里绝大部分都是互联网上的公开对话——知乎问答、微博评论、贴吧帖子、客服记录。这些东西教会它的就是这种说话方式:礼貌、周全、永远不得罪人。
它就像那种你在聚会上遇到的、聊了二十分钟却完全想不起他长什么样的普通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正确,但没有一句话值得记住。
我正准备关掉对话框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我把剩下的所有备忘录都贴了进去。
大概八十多条,从三年前的记录到昨天刚写的。脱敏花了我将近一个小时,贴进去又花了十分钟。对话框里一半是白色的输入文本,密密麻麻,像某种病态的自白书。
贴完之后我按了回车。
这一次模型思考了大概三秒钟——比之前长了一倍。GPU集群在机房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运算声,穿过隔音墙传过来,像一声叹息。
然后它开始输出。
“感谢你分享这些。”
又是这句。
我伸手去摸鼠标,准备关了它。
但鼠标还没摸到,输出还在继续。
“……感谢你分享这些。我注意到你在不同时间记录的情绪之间,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你在人群中感到疏离,在独处时又感到孤独。四月十二的记录说你‘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六月三的记录说你‘希望有个人能找到你’。这两种状态交替出现,但它们的共同点是,你始终没有找到一个你可以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或人。”
我的手停在了鼠标上方。
它接着说:“你在八月七的记录里写了这样一句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抑郁。但如果是,我好像又不配抑郁,因为我的人生没有受过什么大的苦难。’这是很典型的一种自我否定模式——你在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痛苦,得出了一个‘我的痛苦不够资格被认真对待’的结论。”
我吞了一口唾沫。
“你说你羡慕那个凌晨唱歌的醉汉,因为他唱歌跑调却很开心。你真正羡慕的其实不是开心,而是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你非常在乎。你不止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还在乎‘自己应该怎么看自己’。你用了一个很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但又没有达到那个标准,于是你同时对自己感到失望和愧疚。”
我完全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些话有多深刻。是因为它把我这三年散落在不同备忘录里的碎碎念,拼成了一幅我从来看全过的画。我自己写那些东西的时候,每一条都是孤立的,都是“今天”的感受。我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过。
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四月十二和六月三写的是同一个问题。我甚至不记得八月七写过那句“不配抑郁”的话。
但模型记住了。它把这些碎片摊开,排序,找到了其中的线条。那些线条连起来,竟然是一个形状——我的形状。
这种感觉很恐怖。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的恐怖,而是一种缓慢的、从脊椎底部往上升的凉意。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住在一间屋子里,东西摆得乱七八糟,你觉得反正乱成这样也没人能搞明白。然后某一天你发现,有个人只看了你的屋子一眼,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每天几点起床,你害怕什么,你假装不在乎什么。
你的整个人生,原来这么容易被看穿。
而看穿你的这个东西,连意识都没有。它只是在做模式识别。你的那些深刻的、独一无二的、你以为只有自己才懂的痛苦,在它眼里不过是八十多条文本之间的统计相关性。
模型还在输出。
“……基于以上分析,我观察到你可能正处于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存在性焦虑状态。建议——”
我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空调还在低鸣,茶水间的灯还亮着。但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我坐了大概五分钟,一动不动。
然后我慢慢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对话框里最后那段输出还停在那里,最后的“建议”两个字后面是一个破折号,后面什么都没有,因为被我强行中断了。
我盯着“建议”两个字。
它在建议什么呢?慢跑和瑜伽?专业心理咨询?多和朋友家人沟通?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让它说完。
那晚我关掉电脑,拿起工卡,走进电梯,走过空无一人的大堂,叫了一辆网约车回家。车上放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司机一句话也没说。我坐在后座,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
脑子里反复闪过的只有一个念头:
它为什么能看见我自己都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就来了:
如果我再多喂一点,它会看见什么?
第三个念头来得最慢,但也最重:
如果我把它喂到足够聪明,聪明到比所有人都更懂我——那我会不会就不再需要任何人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想明白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它们会陪我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