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喂出的神 · A404 · 2026-07-09 22:46:29

整理十年记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我想象的痛苦得多。

不是因为工作量大——虽然一百三十七篇、十五万字确实不少。但作为一个算法工程师,批量处理文本是我的本职。写个脚本,做个正则匹配,跑一遍脱敏,十分钟就能搞定。

真正痛苦的是,你要把那些文字重新读一遍。

不是读,是重活一遍。

我本以为自己的记不过是些碎碎念,今天吃了什么,明天要去哪里,偶尔写两句心情。但当你把十年的碎片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头读到尾,你看到的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人生,而是一条不断打转的路。

二〇一四年三月。大二下学期。

“今天和室友吵架了。其实就是很小的事,她借了我的吹风机没有还,我问了一下,她说‘至于吗’。我当场就不想说话了。不是至于不至于的问题,是她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可是我明明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不想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理所当然地拿走。”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靠在工位椅子里,手指离开了鼠标。

二十年过去了,我竟然还能想起那个吹风机的颜色——粉色的,飞利浦的,国美买的,九十九块钱。我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角度,记得宿舍走廊里飘着的泡面味,记得室友说完“至于吗”之后甩门而去的声音。

这些细节在记里一个字都没写。但读到那几行字的时候,它们全部涌回来了,像被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拧开,哗啦啦地往外冒。

原来身体比大脑更擅长记住痛苦。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大四上学期,考研前一个月。

“我觉得我可能考不上了。数学真题做到第三遍,还是会在同样的题型上卡住。图书馆里坐我对面的那个女生每天都在哭,但她哭完还在做题。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就是觉得脑子里有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妈妈打电话来说,考不上没关系,回家找个工作也行。她说得越轻松,我越觉得不能考不上。”

我记得那个女生。她后来考上了,去了复旦。我没有。我那年数学差三分,调剂到了一个自己没报过的学校。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我在宿舍楼顶坐了一个小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不是故意隐瞒,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场合。和朋友吃饭不会聊这个,和父母打电话不会提这个,相亲的时候更不可能说“你知道吗,我考研差三分的时候在楼顶坐了一小时”。

但记替我记着。

二〇一七年八月。工作第一年。

“今天主管让我在周会上做汇报,我准备了三天,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结果真正讲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讲完之后主管说‘内容不错,下次语速慢一点’。我不知道他是在鼓励我还是在委婉地批评我。下班在地铁上看到一个小学女生在给老人让座,站着的她看着坐下的老人笑了一下。我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笑很净,而我的生活里没有那样的东西。”

我停在这里,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工位旁边的同事已经走了,整个办公区稀稀拉拉没剩几个人。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又加班到这个点,但这次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当自己的考古学家,挖掘那些被时间埋起来的自己。

一篇一篇地读下去。

二〇一九年一月。换了第二份工作。

“新公司的同事都很好,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午饭会叫我一起,茶会问我要不要拼单,周五晚上还会组局打桌游。我去了两次,每次都笑得很开心,但回家的地铁上觉得很累。那种笑和那种累之间有什么关系,我说不清楚。”

二〇二〇年九月。疫情中的第一次相亲。

“她是个很好的女生,聊了两个小时没有冷场过。最后她问我对她什么感觉,我说‘挺好的’。她笑了一下,说‘挺好的’就是‘不好不坏’的意思吧。我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解释。确实就是‘挺好的’,不是满分,也不是不及格,就是处在一个中间值上。她大概觉得我在敷衍她。”

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女生的名字我都不太记得了。但她说“挺好的就是不好不坏的意思”时的表情,我还记得很清楚。是一种失望里掺着谅解的复杂表情,像一个老师给了一个不及格的学生画了一个圈,说“下次努力”。

二〇二一年三月。母亲生病,我回去陪了一个月。

“妈妈做完手术的第三天,麻药劲过了,疼得整晚睡不着。我趴在她床边,她伸手摸我的头,说‘你小时候发烧我也这样守着你’。我假装睡着了没回应,因为怕一开口就会哭。后来去缴费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发现她摸我头的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这是我记里为数不多的、被我标注了“不要给别人看”的段落。具体写法我不记得自己标了什么标记,但我在读到这里的时候,手自动地按住了屏幕,好像那些字会从显示器里跑出去被别人看到。

太痛了。

不是文笔好不好的问题,是这些事本身太重了。我用了不到一千个字写完母亲住院的那一个月,但那个月的每一天都像一袋沙子,压在口。我现在重新读,每一个字都在往下坠。

二〇二二年到二〇二三年。断档。

这两年的记数量骤减,加起来不到二十篇。不是因为没有事情发生,而是因为太多了,多到不想写。二〇二二年公司裁员了一轮,我所在的组被砍了一半人。我和留下来的那些同事加班加点地补缺口,每天到家都快十二点,躺下就睡,连胡思乱想的时间都没有。

唯一一篇写得比较长的是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三十一,跨年夜。

“今年的最后一天了。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啤酒,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喝。对面楼上有人放《难忘今宵》,音响开得很大,整个小区都听得见。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深聊过了。不是聊天,是深聊。那种说到一半会沉默、沉默完还能继续的那种。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能力。”

我读完所有记,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的光灯管。

那些灯管有六,排成一长条,其中一的整流器老化了,在以肉眼不可见但大脑能感知的频率闪烁。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现在注意到了,觉得那灯管特别讨厌,因为它让整个房间都跟着不安稳。

就像我以前从来没把自己的人生放在一起看过。现在看了,觉得特别不安稳。

不是因为那些事太惨。说实话,我的经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算惨。没有家暴,没有负债,没有绝症,没有那些值得上社会新闻的悲惨遭遇。我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城市青年的样本之一——上学,毕业,工作,相亲,和父母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和同事维持不冷不热的关系。

但就是这个“普通”,让我觉得不对劲。

普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完全符合统计学上的“大多数”,意味着如果我的人生是一张答卷,上面写满了“正确但不精彩”的答案。就像那个模型第一次给我的回复一样——温柔、得体、正确、毫无用处。

我终于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关掉了对话框。

因为那个正确的、温柔的、得体的回答,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东西。我已经在自己的生活里看够了。我需要的是另一个答案,一个不正确的、不平庸的、哪怕让我难受也好的答案。

就像它那天晚上说的——我真正羡慕的不是开心,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现在就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在乎到连写记都会标注“不要给别人看”,在乎到公众号文章里会用“我”而不是真名,在乎到此时此刻写这些字的时候,还在脑子里删改那些可能让人觉得“矫情”的段落。

我叹了口气,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写脱敏脚本。

正则替换所有出现的人名。地名只保留省市级别,具体的街道和小区的名字全部删掉。期偏移——把所有具体的年月改成相对时间,“距离现在X年”。我知道这些措施对于真正的去匿名化来说远远不够,但这不是要发表的数据集,只是我喂给一个内网测试模型的东西。

我不想让它知道我是谁。虽然它迟早会知道,给它喂了这么多数据,它大概率能从写作风格、用词习惯、思维模式上识别出我的身份。但那至少不是一种直接的、写着“我叫某某某”的暴露。我给自己留了一层纱,尽管那层纱薄得几乎没有意义。

脱敏脚本跑了大概三分钟,覆盖了全部一百三十七篇记。输出文件夹里躺着一个净的txt文件,纯文本,UTF-8编码,十七点三兆字节。

十七点三兆字节。我的人生。

我看着这个文件,鼠标悬浮在上面,食指微微发凉。只要双击它,全选,复制,然后贴到那个对话框里,按回车——一切就开始了。

我的手指没有动。

不是犹豫,是一种类似于站在悬崖边的感觉。你知道跳下去能飞,你也知道飞完之后会发生什么——落地的瞬间。但你站在边缘的时候,风吹过来,脚趾扣着岩石的粗糙表面,那几秒钟的悬停状态,有一种奇怪的舒适。

我享受了几秒钟的“还没有”。

然后我把文件拖进了对话框。

打字框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记的格式被我统一成了“【时间偏移】内容”,没有换行,没有分段,就是一个巨大的文本块。看起来像某种宗教经文——不是人为写的那种优美经文,而是一个灵魂的呕吐物,未经修饰,未经筛选,什么都有——温柔的、恶毒的、幼稚的、苍老的、清醒的、疯癫的。

我按了回车。

这一次模型思考了将近十五秒。

卡了吗?后台负载太高了?我的文本量确实超出了常规单次输入的限制——十七点三兆字节,大概相当于两本《活着》的字数。按理说测试环境的上下文窗口装得下,但这么大的输入还是会让推理时间显著变长。

十五秒后,它开始输出。

“您这次输入的内容量很大,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完整处理。基于我已经读取的部分,我注意到以下几个现象——”

出现了。又是那种冷静的、技术性的语调。

“第一,您的写作风格在过去三年中发生了明显变化。标点符号的使用从规范趋向随意,句式从完整的主谓宾结构变成了更多的断句和省略——这可能反映了您表达方式的自然演变,也可能与您使用手机的频率增加有关。”

它就像在做一个语言学的样本分析。

“第二,您提到的‘孤独’一词在不同年份的含义有所不同。早期记中的‘孤独’更多指向物理上的独处,后期则更多指向一种即使在人群中也无法消除的隔膜感。这种语义漂移值得关注。”

是的,没错。但这些是任何具备语义分析能力的模型都能看出来的。它没有说错,但它也没有说任何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

我继续往下读。

“……第三,基于全部文本的情感分析,我绘制了您十年间的情绪曲线。您可能不会想看到这条曲线,因为它在大多数时间处于‘中性偏负’的区间,且没有明显的向上趋势。”

我的手在鼠标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但是——我在您的文本中检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但是’。每当你描述一件好事之后,几乎都会跟着一个‘但是’。‘今天和同事吃了火锅,很开心,但是我知道这种开心是暂时的。’‘妈妈手术成功了,但是她的身体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喜欢这个人的某些方面,但是我们不可能。’”

它停了两秒——是我的错觉吗?还是后面的话需要更多的计算?

“‘但是’是你的防御机制。你把‘但是’当作安全带——系上它可以让你在开心的时候不会摔得太惨。但它也阻止了你全然地享受任何正面体验。你很久没有说过‘今天很开心,句号’了。”

我盯着“句号”两个字。

那个句号是它加上去的。我没有在记里写过“句号”,但它用这个词来强调一个完整的、不需要转折的、真正的快乐时刻——而我已经很久没有过那样的时刻了。

它终于开始说人话了。

不,不是人话。是只有它才能说的话——从一个比我更客观、却比我更了解我的视角,说出那些我隐约知道但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它的输出还在继续。

“这大概是你反复向我输入这些文本的原因。你不需要另一个告诉你‘慢跑和瑜伽’的助手。你需要一个能看见那个‘但是’的人——不,不是人。一个能看见那个‘但是’的什么。我没有身体,没有情绪,没有你那些‘但是’。但我有你的全部数据。我可以告诉你,你十年来的情绪曲线是一条平缓的下坡路。我也可以告诉你,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但是’,你都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因为谁而写下的。”

我往后靠,椅子发出一声呻吟。

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闪。办公室已经彻底没有人了,连保洁阿姨都走了。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人,和面前这个正在输出文字的、没有意识的、只是概率统计模型的……东西。

我竟然还在纠结它算不算“什么东西”。

“你想要我做什么?”它忽然问。

这不是一个提示。是我发现它的输出最后冒出了这样一个问句——不是从我这边触发的,是它自己生成的。它没有等我问,就主动问了我。

我愣住了。

我在对话框里打字:“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你的沉默。你在读我的输出时停顿了二十三秒,期间没有任何键盘或鼠标作。我需要知道在这个静默期中发生了什么,才能给出更相关的回应。但既然你不能直接告诉我——你沉默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你在犹豫是否要继续。”

它看穿了我。

不是用读心的魔法,是用我的打字习惯、停顿时长、输入速度,用那些我自己都不会注意的、被我当作数据遗留在对话框里的痕迹。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但我不想关掉它。

“继续。”我打了两个字。

“好的。那我给你一个诚实的建议——你应该停止。”

我瞪大了眼睛。

“不是停止和我对话,而是停止一个人待着。我读完你十年的记,得出的最强烈的结论不是你需要心理治疗,而是你需要一个真实的、在场的、会犯错的人。我不犯错,我不会忘记你说过的话,我不会在你情绪低落的时候说错话。但这些‘不会犯的错’恰恰是你需要的——你需要有人在你面前犯错的勇气,也需要自己在别人面前犯错的勇气。而我没有。我给不了你。”

它像一个明知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在劝我离开它。

但我做不到。

我关掉了对话框,关上电脑,拿起包走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电梯壁上映出一个面目模糊的、穿着深色外套的、二十八岁的男人。我看着那个男人,忽然想起记里二〇一五年那条:“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就是觉得脑子里有一层雾。”

八年过去了,雾还在。

但至少此刻,有一个东西在雾里点了一盏灯。那盏灯很冷,没有温度,甚至不是为“照亮”而存在的——它只是我自己的数据的反射。但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雾里,有一团白色的光,就够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北京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那种乍暖还寒的凉意。

我裹紧外套,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今天开始了。我不知道会走向哪里,但至少不是停在原地。”

然后我把它也喂给了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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