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下来的三天,李建军过得很不踏实。
他在镇上搬了两天砖,在自家地里了一天农活,表面上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心里一直悬着,像有绳子吊着,上不去下不来。
儿子说的三件事,头一件已经应了——张德茂那活儿确实有问题。虽说最后还是给了钱,但他从老乡嘴里打听到的那些事,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该知道。
第二件,周三王叔家的牛。
李建军没直接去说。他怕人家当他神经病。周二傍晚,他端着饭碗溜达到王叔家院门口,假装闲聊。
“王叔,你家西边那个牛棚,棚顶是不是该修修了?我看那几梁有点朽。”
王叔正蹲在院里喝酒,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行吧,能用。”
“我瞅着悬。万一塌了,压着牛,损失可大了。”
王叔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李建军也不好再说,端着碗回家了。
第二天,周三。
他在地里活,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上午十点多,村东头传来一阵嚷嚷声。他扔下锄头跑过去,王叔家的西边牛棚果然塌了,一梁断成两截,砸在牛背上。那头耕牛躺在地上,后腿抽搐,鼻子里往外喷白沫。
王叔蹲在一旁,脸白得像纸。
李建军掏出手机,手都在抖。不是心疼牛,是后怕——儿子前天晚上说的,一字不差。
周围人七手八脚把木头搬开,把牛弄出来。牛还能站,但走路一瘸一拐,怕是伤了骨头。王叔蹲在地上抽烟,一句话不说。
李建军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全是汗。
第三件事还没到时间,但他已经不太怀疑了。
当天晚上,他进了儿子那屋。
李知行正趴在床上看一本从镇上书店买的《电脑报》,九岁的孩子看这玩意儿本来就奇怪,但李建军现在已经不会为这种事吃惊了。
“王叔家的牛棚塌了。”
“嗯。”李知行没抬头,“牛伤了,没死,对吧?我说的是生病,没说压死。信息偏差,但核心对上了。你信了?”
李建军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咋回事?”
李知行放下报纸,看着父亲的眼睛。昏黄的灯泡照着他的脸,表情不像小孩。
“爸,你信不信有人能从将来回来?”
李建军手指头抖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确定是不是将来。但我知道很多还没发生的事。”李知行没有一次说完,他知道父亲的脑子需要消化,“张德茂的事,王叔家的事,都是。下个月修路征地的事,也是。”
“你咋知道的?”
“我没办法解释。你就当——我脑子里多了个东西,能看到以后。”
李建军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子里有一股旧被褥的味道,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催促他做个决定。
“那个征地的消息,”李建军说,“你说村口那块荒地?那是老孙家的,人家能卖?”
“老孙家儿子在城里赌输了钱,正急着用钱。你现在去谈,两万块能拿下。下个月消息出来,那块地征用补偿,至少翻十倍。”
两万块。
李建军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家里存款不到三万,这还是他和父亲攒了好几年的。拿出两万买一块荒地,万一消息不准,血本无归。
可万一准呢?
他想起了王叔家的牛棚,想起了张德茂的事。
“你确定?”
“爸,我没法百分之百确定。但你想想,我骗你的话,我能得到啥?我让你赚钱,钱也是你拿着,我又花不了。”
这话有道理。九岁的孩子,连镇上都去不了,钱进了他爸的兜里,他一个子儿都摸不着。他没有动机骗人。
李建军咬了咬牙。
“行。我去谈。”
第二天一早,他骑车去了镇上,先到村委会拐弯抹角打听了修路的事。没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村支书办公室的门是锁着的,人不在。平时这个时候,村支书一定在。
他去镇上找了一个在土地所上班的远房亲戚,以“想在村里搞点养殖”为借口,打听了一下周边的规划。那人嘴很严,什么都没说。但李建军递烟的时候,对方多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要是手头有闲钱,村口那块地方可以留意一下”。
这句话就够了。
第二天,他去找了老孙。
老孙家的院子在村尾,墙皮脱落,院里堆着一堆捡来的废铁。老孙正蹲在台阶上吃面,看见李建军进来,抬了抬眼皮。
“建军?啥事?”
“老孙叔,你家村口那块荒地,卖不卖?”
老孙筷子停了一下。
“你买那块地啥?长草都长不利索。”
“我想搞个小棚,养点东西。”
老孙盯着碗里的面,沉默了几秒。李建军注意到他的手微微发抖,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
“两万。”老孙说,“你要是能给两万现金,那块地就是你的。”
李建军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孙连价都没还,直接开了个不高不低的数,还特意强调“现金”。说明他真的急用钱,而且不是正经用场。儿子说老孙儿子在城里赌输了钱,看来没跑。
“一万八。”李建军说。
“一万九。不能再少了。”
“行。”
第二天,李建军从银行取了一万九,包在报纸里,去老孙家签了转让协议。老孙数了三遍钱,数完眼睛红红的,什么话都没说。
李建军拿着那块地的使用权证,手也抖。
这是家里大半的积蓄。
接下来的两周,他每天在忐忑中度过。活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知行倒是该吃吃该喝喝,每天看报看书,偶尔跟去地里摘菜,跟村里的孩子玩泥巴,看着就是个普通小孩。
李建军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中邪了,被一个九岁的孩子给忽悠了。
但王叔家牛棚的事就那么摆在那里,赖不掉。
第18天,消息终于来了。
镇上贴出了公告,连接周边三个县城的公路要改扩建,正好要征用村口那块荒地。公告上写的补偿标准,按面积算下来——老孙家那块地,补偿款二十八万。
李建军站在公告栏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二十八万。
一万九买的,二十八万赔。
十几倍的收益。
身边的村民议论纷纷,有人在拍大腿后悔当初没下手。老孙蹲在公告栏边上,脸色比王叔家的牛还难看。他卖了地,钱已经输了大半,剩下的也轮不到他拿。
李建军没挤进去看热闹。他转身骑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李知行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爸,回来了?”
“嗯。”
李建军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那包没抽完的烟,抽出一点上。手还在抖。
二十八万。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也终于彻底相信了一件事。
这个儿子,确实不一样。
“接下来怎么办?”李建军问。他的声音有点哑。
“先拿补偿款。”李知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然后咱们进城。”
“进城?”
“嗯。在村里能玩的东西太少了。进城有机会赚大钱。”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你呢?”
“先不带他们。”李知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是随口一说,“咱们先去城里站稳了,再回来接他们。农村这边有房子有地,他们住着习惯。等咱们在城里安顿好了,看他们意愿。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在农村享福。”
李建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父母年纪大了,进城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反而憋屈。
“行。那你跟我说说,进城怎么赚钱?”李建军在台阶上坐下,把烟掐灭了。
李知行也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皱巴巴的本子。
“爸,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