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传感器的研发，比电池管理系统复杂得多。
李知行在次卧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吃饭都不出来。心疼得不行，端着饭碗在门口转悠：“知行，出来吃饭，饭凉了。”
“，你先吃，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李知行无奈地放下笔，扒拉了几口饭，又钻进房间里。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跟李建军说：“这孩子，跟他爸一样，犟。”
李建军没吱声。
他在客厅里翻看儿子之前写的技术文档，一页一页地看，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他学得很慢，但每天都在学，不想只当一个传声筒。有一天，儿子需要他真正站出来的时候，他得能站得住。
传感器的核心技术指标有两个——精度和功耗。
市面上主流的工业级压力传感器，精度大多在百分之零点五左右，功耗在三到五毫瓦。李知行定下的目标是精度百分之零点一，功耗一毫瓦以下。这是一个非常激进的目标，激进到行业里的人听了会觉得你在吹牛。
李知行不急。
他前世在一家半导体公司做过三年嵌入式开发，对传感器行业有深刻的了解。2009年这个时间点，MEMS传感器正处于爆发前夜。智能手机要用、汽车要用、工业设备要用，市场需求大得惊人，但技术方案还很初级。他只要把系统给出的方案落地，做出一个领先市场一到两年的产品，就不愁没有客户。
系统给的基础方案是完整的，但他需要自己动手验证。
他让父亲买回来一堆设备和元器件，把次卧改成了一个小型实验室。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电源、温箱，还有各种型号的传感器样品，堆得满屋子都是。进来送水果，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
数据采集做了三天，还不够。
第五天，第十天，第十五天。
李建军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到儿子的黑眼圈加重一圈。他心里急，但不知道该怎么说。让儿子停下来？不可能。他自己加班多点，帮儿子分担一些别的事，比如联系零部件供应商、跑电子市场买元器件、跟PCB板厂沟通打样的事情。这些事以前他都不会，现在着自己学会了。
到第十八天，第一个手工焊接的样品，终于跑通了。
精度百分之零点一二，功耗零点九毫瓦。
非常接近目标了。
李知行站在工作台前，看着示波器屏幕上稳定的波形，长出了一口气。这是他不依赖前世记忆，而是基于系统提供的基础原理，自己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东西。感觉不一样——是投机，借的是先知先觉；技术是实打实的创造，是从无到有，是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真实存在的物理实体。
手机响了，是父亲。
“爸，样品跑通了。”
“真的？”电话那头的李建军声音都变了。
“真的。精度还差一点点，功耗已经低于目标了。”
“太好了！我马上回来！”
李建军进门的时候差点被绊倒，连鞋都没换就冲进次卧，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它真的……测得更准了？”
李知行把一个小巧的传感器模块放在父亲手心里。比指甲盖大一点，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元器件和焊点。
“这个，装在工业设备上，可以更精确地控制压力，提高生产效率，降低能耗。装在汽车上，可以提升发动机效率，降低排放。用在医疗器械上，可以提升诊断精度，挽救更多生命。”
李建军把那块小小的传感器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东西，比天鹏那个电池还厉害？”
“市场不一样。电池市场大，但竞争激烈。传感器市场更细分，但利润更高。咱们两个都要做，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李建军点头。
他把传感器模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像放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接下来呢？”
“找客户。”
天鹏电池是现成的客户。他们的生产线需要大量传感器来监控各种参数，以前都是从国外进口，成本高、供货周期长。如果能用上知行科技的传感器，成本至少降低百分之三十，供货周期从三个月缩短到两周。
但李知行不想只盯着天鹏一家。传感器是通用技术，可以卖给任何人。
他开始在晚上远程联系客户。
方法很简单。通过网上公开的招标信息、企业年报、行业报道，找出那些可能用得上高精度传感器的公司。然后一封邮件发过去，附上技术白皮书和样品测试报告。
一百封邮件发出去，回复的不到十个。
有礼貌拒绝的——“感谢您的关注，目前我们已有稳定的供应商”。有要求提供更多资料的——发完资料就没了下文。也有直接不回的。
李知行不急。
他知道这个行业的规律——B2B生意不是发几封邮件就能成的。真正有效的渠道，是技术展会和行业会议。你带着样品去现场演示，让客户亲眼看到效果，比发一千封邮件都有用。
省城每年春季有一场工业自动化展，是国内华东地区规模最大的行业展会之一。到时候，知行科技需要一个展位、一套样机演示系统，还有一个能说会道的老板。
李建军不太确定自己能胜任这个角色。
“我不太会说话。”
“不需要会说。”李知行说，“你只要会演示，客户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给我一点时间，我确认一下再回复你’。真诚比油滑管用一万倍。”
李建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不会撒谎，也不会吹牛。老老实实把自己的东西展示给别人看，行就行，不行就拉倒。这可能是他唯一的优势。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知行的节奏更紧了。
传感器需要迭代——第一个样品只是验证了可行性，离真正的产品还差得远。温度补偿要优化，长期稳定性要验证，抗扰能力要提升，量产工艺要设计。
每一件事都要时间，每一件事都要精力。
李建军看在眼里，能做的就是不让琐事打扰儿子。他把做饭、买菜、洗衣服、打扫卫生全部包了，还学会了收发快递、整理元器件库存、跟供应商打电话催货。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厨房洗碗，李知行从次卧走了出来。
“爸。”
“嗯？”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能做成什么样？”
李建军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李建军把碗放下来，擦手，靠在灶台边。厨房的灯不算太亮，照着儿子还没长开的眉眼。
“能让你过上好子，让你爷不用再活，让咱们一家人都体体面面的……”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
“不够。”李知行说，“这只是开始。以后，咱们要把技术卖到全世界。让那些对华夏技术不屑一顾的洋人，也来买咱们的传感器、买咱们的电池、买咱们所有能造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李建军看着儿子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想说“你太敢想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个孩子走到今天，做的每一件事在发生之前，他都觉得“太敢想了”。结果呢？每一件都成了。
所以，也许不是儿子太敢想。是他的想象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而这个时代，正是被他儿子推动着，往前走的。
窗外的省城，已经入夜。
远处的写字楼里还亮着灯，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开会，有人在做着各自的事情。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梦想而改变。但李建军隐隐觉得，这座城市，也许很快就会记住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他，是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