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陈守拙这一夜没有睡。
他坐在蒲团上,一直到窗外的天色从黑转青。山下县城还没完全醒,青崖观里的水泵先响了一次,后厨的管道轻轻震动,檐下晨露沿瓦缝滑落,声音细得像针。
这些声音过去也有。
可过去它们只是声音。
如今每一道声响后面,都像连着一条清楚的线。水从管里过,风从树梢过,露水从瓦缝落下,清衡在隔壁翻了个身,年轻人的呼吸乱了一下,又沉下去。陈守拙听得见,却没有被这些东西扯乱。
他慢慢睁开眼。
屋里仍是旧屋。木桌有裂,台灯罩边缘发黄,墙上那柄旧木剑挂得端正。可他坐在这里,像第一次真正知道自己有一副身体。
膝盖不疼了。
腰背不沉了。
眼睛看向墙角,连灰尘堆在木缝里的形状都很清楚。
陈守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
旧镜子里的人让他停了一下。
头发仍白,胡须仍白,脸上皱纹也还在。可那种老人常有的枯败气没有了。皮肉像被温水从里到外养过一遍,眼神清亮,背自然挺直,连颧骨处都多了血色。若说年轻,也不是变回三十岁;更像一个本该八十岁的人,忽然有了五十岁的骨头和三十岁的精神。
童颜鹤发。
这个词过去总像画上人物,如今落在自己身上,陈守拙反而觉得不太自在。
他伸手摸了摸脸,低声道:“莫要先被这副皮相骗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清衡大概一夜没睡踏实,脚步比平时急。他在门外停了停,先轻轻敲门:“师叔,您醒了吗?”
“进来。”
门一推开,清衡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陈守拙,眼睛一点点睁大。昨夜他只觉得师叔精神好,灯光又暗,还不敢多看。现在天光透进来,他才真正看清:师叔还是师叔,可整个人像被擦亮了一遍。
“师叔……”清衡声音有点飘,“您是不是……换了个人?”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换人还会修水泵吗?”
清衡下意识说:“那倒不会。”
说完他才觉得不对,脸上又惊又急:“不是,师叔,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铃自己响,水泵停了,电脑也卡了。我后来一直没睡着。您说夜坐有感,这个有感是不是……不是一般的有感?”
陈守拙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把昨夜写下的旧册子合上,又把窗户推开。清晨的风进来,带着山里一点湿意。前殿还没开门,院子里落叶没人扫,铜铃安安静静挂在檐下。
“清衡。”陈守拙道,“昨夜的事,我也只比你早知道几个时辰。”
清衡怔住:“您也不知道?”
“从前不知道。”陈守拙说,“因为从前确实不会。”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清衡看着他,眼里那点惊惶慢慢变成了更大的震动:“那现在……”
“现在,我要先弄明白。”陈守拙道,“你也要先看清楚。”
清衡怔住。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麻。不是害怕陈守拙,而是害怕一件很大的事真的落到了这座小道观里。
“师叔,您真……”
后面两个字,他没敢说出来。
陈守拙看向墙上的旧木剑。
那柄木剑跟了他很多年。常明道长留下的,普通桃木,剑身早已发暗,剑柄被手摩挲得光滑。过去它只是课器具,是一段认真求过道的子的念想。
陈守拙抬手。
没有咒语。
也没有大风。
旧木剑从墙上轻轻一震,脱离挂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平稳地飞到陈守拙掌心。
清衡往后退了半步。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陈守拙握住木剑,反而先说:“不是剑有灵。剑还是普通木头。”
清衡看着空下来的墙,又看向他手里的剑:“那刚才是……”
“是我以元炁摄物。”陈守拙说到“元炁”两个字时也不太熟悉,停了一下,“昨夜那口气入身时,心里自然浮出这个称呼,未必就准。我只知道,天地间确有一口气,而我终于能接住它。”
清衡喉结动了动:“那就是修成了?”
陈守拙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把旧木剑放在桌上,走到院里。清衡赶紧跟出去。
天色刚亮,青崖观还没开山门。院里的砖缝间有一截枯枝,是前几天风吹下来的,清衡扫院时漏了。陈守拙弯腰捡起那截枯枝,指尖轻轻按住断口。
元炁从指腹流出去。
很细,很稳。
枯枝先是微微一颤,像被风碰了一下。紧接着,裂的皮层下慢慢鼓起一点新绿。清衡眼睁睁看着一枚嫩芽从断口处顶出来,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又在晨光里一点点舒展开。
他终于倒吸了一口气。
“师叔!”
陈守拙也看着那一点新绿。
这比隔空取剑更让他沉默。
取剑只是力量。让枯木抽芽,却让他想起很多不能重来的东西:老观主临终前冰凉的手,山下老人被扶下台阶时瘦得挂不住衣服,父亲夜里咳到说不出话,母亲临终前惦记院里被子有没有收。
如果这口气早来几十年,许多事会不会不同?
这个念头一起,陈守拙立刻看见了它。
看见,不跟着走。
他把枯枝递给清衡:“到后院花盆里。能不能活,还要看它自己。”
清衡双手接过去,像捧着一件烫手的东西。
“还有。”陈守拙说,“看好了。”
他没有助跑,也没有摆姿势,只是一步踏出。
脚下风声微动。
陈守拙整个人离地三尺,衣摆轻轻扬起,白发被晨风吹到肩后。他在院中悬了几个呼吸,又缓缓落回砖地。
清衡这次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修道六年,他当然也幻想过飞天遁地。可幻想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师叔在自己面前离地,又是另一回事。那一瞬间,他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我要学”,而是一个极荒唐的念头:前几天自己还让师叔别爬屋顶,说老人家腿脚不方便。
现在老人家飞起来了。
陈守拙落地后,先扶了一下袖口,像刚才只是跨过一道门槛。
“不要跪。”他说。
清衡膝盖刚软了一点,被这两个字定在原地。
“也不要喊仙人。”陈守拙继续道,“我不是仙人。昨夜之前,我还在修水泵。昨夜之后,水泵坏了还是要修。”
清衡嘴唇动了动:“可是师叔,这怎么能一样?”
“是不一样。”陈守拙道,“所以更不能急着乱叫。”
他走到石阶旁坐下,把旧木剑横放在膝上。清衡抱着那截发芽的枯枝站在旁边,脸色发红,眼睛发亮,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你想学。”陈守拙说。
清衡用力点头。
“我会教。”陈守拙道。
清衡眼睛更亮。
陈守拙看着他:“但我先说清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昨夜忽然接上了这口气。我只能确定,过去几十年做的功课并非全无用处。吐纳、观息、诵经、持戒,扫地、修屋、劝人去医院,这些都不是换神通的筹码。它们只是让一个人的心不要被欲望牵着乱跑。”
清衡抱紧枯枝,连连点头。
“还有三条。”
“您说。”
“第一,不称仙。”
“是。”
“第二,不敛财。”
“是。”
“第三,不妄传。”
清衡愣了一下:“您刚才说会教我。”
“教你功课,不是让你替我编神话。”陈守拙道,“有人问,你可以说我夜坐有得,也可以说我会把旧功课和体会讲出来。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确定的,不装确定。若有人求病,先叫医生;若有人求财,先让他把账算清;若有人求改命,先问他今天该做的事有没有做。”
这话很熟。
过去陈守拙也常这么说。
可同样的话,放在他刚刚隔空取剑、令枯枝抽芽、踏风离地之后,分量完全不同。清衡忽然明白,师叔不是要把事情藏起来,而是不愿把自己尚未弄明白的事,说成包治百病、立地成仙的招牌。
“我记住了。”清衡低声说。
陈守拙点点头:“现在你坐下。”
清衡立刻在廊下坐好。
陈守拙把昨夜的吐纳次第一点点讲给他听。不是玄而又玄的口诀,也不是故意绕人的隐语。肩背如何松,呼吸如何落,念头起来如何看见,腹之间那条旧路如何不急着用意去推。
清衡听得极认真。
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一刻钟后,他闭眼照做。呼吸慢下来,肩背放松,额头很快出了汗。陈守拙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气息一点点变稳,心里既欣慰,又有一丝很轻的疑惑。
清衡练得不错。
至少比很多游客随口说“我也想清静”强得多。
可天地没有回应。
院子里风仍旧是风,树仍旧是树。那口昨夜涌入陈守拙身体的元炁,并没有落到清衡身上。
清衡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脸上有明显的失落:“师叔,我是不是不行?”
陈守拙没有立刻答。
他不知道答案。
过去没有神通时,他可以坦然说不知道。如今真有了神通,反而更不能乱说知道。
“不是不行。”陈守拙最后道,“只是不能急。你六年功课,想一早上求个结果,本来就急。”
清衡苦笑:“可您昨晚一夜就……”
“我等了几十年。”陈守拙看着他,“不是一夜。”
清衡低下头。
这句话把他心里那点委屈压了下去。
天彻底亮了。
按照平时的时间,青崖观该开山门。清衡下意识看向山门方向,又看向陈守拙:“师叔,今天还开吗?”
陈守拙站起来,把旧木剑重新挂回墙上。
旧木剑飞回去时很稳,挂钩轻轻一响。清衡盯着看,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开。”陈守拙说,“昨夜有感,今更要开门。”
清衡抱着枯枝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山门前。陈守拙伸手推开门闩,门轴发出熟悉的轻响。山路上还没有游客,只有晨雾压在树梢间。县城的方向慢慢亮起来,远处第一辆公交从山脚路口经过。
这一切和平时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清衡忽然问:“师叔,以后会有很多人来吗?”
“会。”
“那怎么办?”
陈守拙看着山路,神色很平静:“来烧香的,照常上香。来求病的,先让他去医院。来求道的,先扫院子。”
清衡愣了愣,然后笑了。
陈守拙也笑了一下。
他把山门彻底推开。
晨风从门外进来,吹过他鹤白的头发和清亮的眉眼。清衡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青崖观那扇低矮的山门,不像一扇旧门,倒像一条线。
线里面,是昨的人间。
线外面,也是昨的人间。
只是从今天起,有人真的从这条线中间走过去了。
山门开后不久,第一位晨练的老人上来。
老人住在山下小区,常来观里歇脚,见到陈守拙时脚步忽然一停。
“陈道长?”老人眯着眼看他,“你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好?”
清衡心里一紧。
陈守拙却只是照常点头:“昨夜睡得好。”
老人羡慕道:“那可真难得。我昨晚翻来覆去,三点才睡。”
“回去少看手机。”陈守拙说,“晚饭后走两圈,比求神管用。”
老人笑着摆手,进了院子。
清衡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才最吓人。
师叔刚才飞过。
也刚刚让枯枝发芽。
可山门一开,他仍然会劝老人少看手机。
上午将近十点,观里来了三拨人。
一拨是附近小区的老人,照旧在院里歇脚,问陈守拙是不是吃了什么补品。陈守拙说没吃,只劝他们少熬夜。
一拨是带孩子来爬山的游客,孩子看见后院枯枝上的新芽,蹲在那里看了半天,问是不是昨天种的。清衡刚想解释,陈守拙已经说:“昨夜刚长出来。”
孩子信了,大人反倒没信,只笑着拍了张照片。
第三拨是来还香火账收据的义工。她看见陈守拙时也愣了一下,说道长今天精神好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陈守拙没有否认,也没有往神异上引,只说:“身体确实松快了些。”
清衡在旁边看了一上午,心里慢慢明白了师叔的意思。
不藏,不夸。
别人问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别人没有问,也不必追着人讲自己会飞。
午后,观里暂时清静下来。
陈守拙坐在桌前,把旧手机拿出来,翻了很久通讯录。
清衡给他倒茶时看见两个名字。
周怀真。
了尘。
一个是栖霞观的老道长,嘴上不饶人,年轻时和陈守拙一起抄过经;一个是白石寺的法师,这几年常去医院做临终关怀,和青崖观来往不多,却彼此敬重。
清衡问:“师叔要告诉他们?”
“要告诉。”
陈守拙看着那两个名字,指尖停在屏幕上。
“他们也求了很多年。”他说,“我若真摸到一点门,总该让同在门外站了很多年的人知道。”
清衡喉咙动了一下:“他们会信吗?”
“来了就知道。”
陈守拙发出两条消息。
内容很短。
“今夜坐有得。若方便,明来青崖观一叙。”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清衡低头看向墙边的旧木剑,又看向后院那截刚抽芽的枯枝。
明照常开门。
只是明来的,未必还是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