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一夜,清河镇过得不太平。
至少有三户人家在晚饭时提起了刘大勇回来的事。
面馆老板把白天看见的跟老婆说了,老婆又跟隔壁卖豆腐的说了,卖豆腐的又跟来买豆腐的说了。
到睡觉前,全镇的人都知道了三件事:刘大勇回来了,沈玉梅往后退了半步,秦天在门口站着。
传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有人说刘大勇进门就摔了东西,有人说沈玉梅哭了一整夜,还有人说秦天跟刘大勇在杂货铺门口差点动了手。
说这话的人信誓旦旦,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但杂货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两个人知道。
门关上以后,沈玉梅把菜兜子放在灶台上,没有回头。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下碗面。”
她拿出锅,舀水,点火,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挂面。
动作很熟练,跟每一个独自过了两年的傍晚一样。
不同的是,今天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刘大勇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背影。
两年不见,她的身材比从前丰腴了些,腰身还是细的,但该圆的地方更圆了。
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
“玉梅。”
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两年,辛苦你了。”
沈玉梅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不辛苦。你在外面才辛苦。”
“我攒了点钱。”刘大勇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床沿上,“两万块。够把屋顶翻修一遍,剩下的还能给铺子进点新货。”
锅里的水滚开了,面条在沸水里翻腾。
沈玉梅盯着那翻滚的面条,手里的筷子停了。
两万块。他攒了两年的钱。
如果这笔钱在两个月前放在她面前,她会哭。
会抱着他哭,会觉得这两年的苦没有白熬。但现在,她看着那个红色的存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秦天给她的那些皱巴巴的钞票,五十、一百、两百,一张一张压在枕头底下,比这两万块重得多。
“收起来吧。”她把火调小,“先吃面。”
面端上桌,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搁着一碟咸菜。
刘大勇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
“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
“是吗。”
“以前你煮面,盐放得重。”
沈玉梅没接话,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面的样子很响,呼噜呼噜的,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坐在对面,觉得这声音让人踏实,一个能吃能喝的男人,才能在外面挣到钱。
现在她听着,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个秦天,跟你很熟?”刘大勇忽然问。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茶馆的伙计。常来铺子里买东西。”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什么眼神?”
刘大勇放下筷子,看着她。
工地上风吹晒的脸,眼睛却还保留着庄稼人的精明。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我看得出来。”
沈玉梅站起来收碗。
“你想多了。”
“我想没想多,你心里清楚。”刘大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我刘大勇在外面拼死拼活了两年,不是为了回来看自己媳妇跟别人眉来眼去的。”
碗在水池里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玉梅背对着他,手撑在灶台边上。
“这两年,你在外面拼死拼活。我在家里被人堵在铺子里讹钱的时候,你在哪儿?屋顶漏雨我一个人搬不动米缸的时候,你在哪儿?刘麻子的人上门说你在外面欠了赌债、要把我带走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她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屋子里安静了。
刘大勇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质问变成了错愕。
“刘麻子的人来过?”
“来了。不止一次。”
“我什么时候欠过赌债?我从来不赌!”
“我知道。”沈玉梅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他,“秦天也知道。所以他拦了。他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跟刘麻子的人动了手,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后来又跟刘麻子单挑,把刘麻子打服了。再后来陈六的人来了,他一个人骑了四十里地去县城,跟十几个人打了一架,浑身是伤地回来。”
她顿了顿。
“你问我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对,是不对劲。因为他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挡在我前面,而你在两千里地以外。”
刘大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就跟他……”
“我跟他什么?”沈玉梅打断了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说,我跟他什么?”
刘大勇的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
他没有任何证据。
只有直觉。
而直觉在清河镇这种地方,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理讲。
他慢慢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
“我明天去找刘麻子。”
“刘麻子不在清河镇了。被秦天打跑的。”
刘大勇的手顿了一下。
“那我就去找秦天。”
沈玉梅的脸色变了。
“你找他什么?”
“不什么。”刘大勇站起来,比沈玉梅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他帮了我媳妇,我去谢谢他。不行吗?”
他说“谢谢”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刘大勇真的去了茶馆。
他换了一身净衣服,工装棉袄换成了深蓝色的中山装,应该是回来前专门买的,折痕还在。
头发用水梳过,脸上的胡茬刮得净净。
整个人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但那双在工地上熬了两年的眼睛,里面的红血丝遮不住。
他走进茶馆的时候,秦天正在台球厅里擦球杆。
赵铁柱先看见了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天哥……”
“看见了。”
秦天把球杆放下,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台球桌,目光碰在一起。
刘大勇环顾了一圈台球厅。
两张绿台面的台球桌,墙上周润发的海报,光灯锃亮,地面净净。
这地方比他在南方工地上见过的任何娱乐场所都简陋,但在清河镇,已经是最体面的去处了。
“不错。”他说,“赵德胜花了不少钱吧。”
“二爷出的本钱,我就是个活的。”秦天说。
“是吗。我听镇上人说,这台球厅是你打下来的。陈六那边的人,被你一个人打服了。”
“镇上人传话,喜欢添油加醋。”
刘大勇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没有让他的表情变柔和,反而显得更硬了。
“不管怎么说,我媳妇的事,谢了。”他把“我媳妇”三个字咬得很重。
“不用谢。梅姐是街坊,应该的。”
“街坊。”刘大勇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点了点头,“既然是街坊,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请秦兄弟喝顿酒,赏不赏脸?”
赵铁柱在旁边急了,刚要开口,被秦天一个眼神按住了。
“勇哥请客,我肯定到。”
“好。今天晚上,面馆。就咱俩。”
刘大勇说完,又环顾了一圈台球厅,目光最后落在墙上周润发的海报上。
“发哥。”他念了一句,“我在广东的工地上,包工头办公室里也贴着这张。”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赵铁柱等他走远了,一把抓住秦天的胳膊:“天哥!你不能去!他这是鸿门宴!”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秦天拿起台球杆,继续擦。
“他请我喝酒,我不去,就是我理亏。我去了,他反而拿我没办法。”
“可是……”
“铁柱。”秦天打断他,“刘大勇不是刘麻子,也不是陈六。他是清河镇的人,刘家在镇上有七八户亲戚。我要是跟他动手,不管输赢,都站不住脚。”
赵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他请我喝酒,我就得喝。不光要喝,还要喝得比他多。”
傍晚,秦天去了面馆。
刘大勇已经坐在里面了。
挑了个靠里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瓶白酒,不是清河镇人常喝的散装高粱酒,是玻璃瓶的,标签上写着“青阳大曲”,县城酒厂出的,十五块一瓶。在清河镇,这是过年才舍得喝的酒。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玻璃杯,都斟满了。
“坐。”刘大勇指了指对面。
秦天坐下来。
面馆老板端上来两盘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然后又缩回后厨去了。
整个面馆就他们一桌客人,灯开了一盏,照着两个人,和两杯酒。
刘大勇端起杯子。
“第一杯,谢你帮我媳妇。”
他一仰脖,二两的杯子了。
秦天也了。
白酒顺着喉咙下去,像一道火线,烧得胃里翻腾。
他忍住没有咳嗽,把杯子放回桌上。
刘大勇又倒满两杯。
“第二杯,还是谢你。”
又了。
两杯下去,秦天的脸开始发烫,但他的手很稳,又端起第三杯。
“勇哥,第三杯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在外面拼了两年,给梅姐攒了两万块。”
刘大勇的眼神变了。
他没想到秦天知道存折的事。
这说明沈玉梅跟秦天说过。
而一个女人会把丈夫攒了多少钱告诉另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
他端起第三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两个人脸上都泛了红。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已经下去了一瓶半。
刘大勇把第四杯端起来,没有喝,而是在手里转着。
“秦天,我问你一句话。”
“勇哥问。”
“你跟我媳妇,到什么地步了?”
面馆里安静得只剩下后厨炉灶上骨头汤咕嘟冒泡的声音。
秦天看着杯子里透明的酒液,灯下微微晃荡。
“勇哥,我也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走了两年,给梅姐打过几个电话?”
刘大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打过几个?”
“……五个。邮局打长途太贵,一分钟两块。”
“五个电话。”秦天把杯子里的酒端起来,没有喝,“两年,五个电话。你问过我,梅姐被人欺负的时候我在哪儿。现在我问你,梅姐一个人搬不动米缸、坐在雨地里哭的时候,你在哪儿?”
刘大勇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那是为了挣钱!”
“我知道。”秦天的声音不高,“所以梅姐从来没怪过你。屋顶漏了她没怪你,被人讹钱她没怪你,镇上人戳她脊梁骨她也没怪你。你昨天回来,她照样给你煮面,照样给你卧荷包蛋。”
他顿了顿。
“但勇哥,有些东西,不是攒够了钱就能补回来的。”
刘大勇端起杯子,一口灌下去。第四杯了。
酒精在他脸上烧出一片红,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
他握着空杯子,指节发白。
“你跟她,到什么地步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秦天把第四杯酒端起来,慢慢喝完。然后把空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勇哥,你回来之前,清河镇的杂货铺没有男人。我当了两个月。”
他站起来。
“现在你回来了。杂货铺有男人了。我秦天往后站。”
刘大勇抬起头看着他。
“但是勇哥……”秦天把椅子推回去,“如果你再走两年,打五个电话。下次,我不会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你进去。”
他转身走出了面馆。
腊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得酒意翻涌。
他扶住路边那棵老槐树,弯下腰,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吐了出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瓶水。
是赵铁柱。
他一直蹲在面馆外面的墙角下,冻得鼻涕都流出来了,手里攥着一镐把,脚边堆着七八个烟头。
“天哥,水。”
秦天接过水瓶,漱了漱口,直起身来。月光下,赵铁柱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
“你不冷啊?”
“冷。”赵铁柱吸了吸鼻涕,“但我不放心。”
秦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靠着老槐树,看着面馆门口那盏昏黄的灯。
过了一会儿,刘大勇从面馆里走出来了。
脚步有些踉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朝杂货铺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然后刘大勇扭过头,推开杂货铺的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
灯光从门里泻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橘黄色的长方形。
沈玉梅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进来,没有说话。
刘大勇走到柜台前,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酒气从他身上散出来,混着青阳大曲特有的那股浓烈的酒糟味。
“玉梅。”
“嗯。”
“我在外面这两年,是不是做错了?”
沈玉梅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说话。
刘大勇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
“我今天跟那小子喝了四杯酒。每一杯,他都站着。我坐着。”
“他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反驳不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沈玉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绕过柜台,扶住他的胳膊。
“别说了。睡觉吧。”
刘大勇任她扶着,走进后面的小屋。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盆野兰草。
养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叶子绿油油的。
“这盆花,以前没有。”
沈玉梅的手停了一下。
“他挖的。”
刘大勇没有问“他”是谁。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沉重起来,酒精把他拖进了深沉的睡眠里。
沈玉梅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两年不见,老了很多。
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鬓角居然有了几白头发。
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脸上。
他动了动,没有醒。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野兰草上。
搪瓷缸子豁了口的地方,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远处,茶馆后院的屋子里,赵铁柱把一个热水袋塞进秦天怀里。
“天哥,捂着。梅姐说酒后不能着凉。”
秦天抱着热水袋,靠在床上。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赵铁柱挠了挠头,“她说让你明天早上喝碗小米粥,养胃。”
秦天闭上眼睛。
热水袋的温度透过衣服,慢慢渗进胃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腊月十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