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上午。
汉东省政府大院门外。
高育良提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离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
他抬起手把本就梳得很平整的头发又往后顺了顺,接着低头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下摆。
他马上要去见赵立春。
作为青山县的县委书记他头上其实贴着“梁群峰”的标签。梁群峰是省委副书记主管政法,跟赵立春平时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次赵立春突然点名让他来省里汇报工作,高育良昨晚在招待所里一整宿没合眼。
他以为这是一场鸿门宴,是赵立春对梁群峰阵营的一次政治试探甚至可能是直接的拉拢。
高育良在脑子里把各种应对的话术过了好几遍,既不能得罪赵省长也不能让梁书记觉得他是个反骨仔。这分寸拿捏比写一篇核心期刊论文还费脑子。
刚迈出两步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高老师?”
高育良停下脚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人穿着件很时髦的夹克衫双手在裤兜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高育良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号人物。他习惯性地端起架子。
“你是?”
年轻人没立刻回答而是很自然地往高育良身边凑了半步。
“高老师,我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学生。我可是您的铁杆读者。您那本《法治与人治的历史衍变》我读了不下十遍。”
年轻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快语气中透着一股自来熟。
高育良愣了一下。
在省政府大门口遇到一个来请教学术问题的大学生?这事实在有些离谱。
但这年轻人身上的那种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俯视感的气度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同学,我现在有重要的公务在身。”高育良指了指省政府大门。
“高老师,公务不急这一时半会。赵省长上午要开个紧急会议您的汇报推迟到下午了。”年轻人信口胡诌。
高育良皱起眉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年轻人已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前面有家茶馆环境很不错。高老师赏个脸解答学生几个困惑。就当是休息一下。”
高育良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走了。他倒要看看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学生到底唱哪出戏。
这家茶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两人进了一个包厢。年轻人熟练地点了一壶上好的大红袍。
茶水倒上热气腾腾。
“你到底是谁?”高育良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盯着对面的年轻人。
年轻人笑了笑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
“法治的推进往往需要突破旧有人治体系的利益藩篱。这种突破不仅需要制度设计更需要破局者的政治魄力。”
年轻人一字不差地背出了这段话。
高育良握着茶杯的手用力捏紧。
这是他那本书里最核心的一段论述。这小子居然真看过?
“高老师写得真是太透彻了。”年轻人拍了拍手。
“不过我今天找您不是来聊法学的。”年轻人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高老师懂经济学吗?”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他觉得这场对话越来越失控。
“略知一二。同学,你兜这么大个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高老师聊聊两个词。”年轻人竖起两手指。
“沉没成本,还有机会成本。”
高育良听着这两个词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你在梁群峰书记那里投入了多少沉没成本?”
这话一出高育良惊得差点直接站起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谁给他的胆子敢直呼省委副书记的大名?
年轻人没理会高育良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把全部的政治筹码都压在了梁家这条船上。你以为能借着这股东风平步青云。结果呢?”
年轻人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很夸张的无奈动作。
“结果就是你被发配到了青山县那个穷乡僻壤去当个县委书记。这就是你得到的回报?”
字字诛心。
高育良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引以为傲的涵养快绷不住了。
他自认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在汉东政法系里谁不夸他一句高才?
可现实就是这么骨感。梁群峰需要的是听话的办事员不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学者型官员。
他在青山县熬了两年多年却始终看不到出头的子。
这是他心里最痛的一块烂疮今天被一个陌生年轻人血淋淋地揭开了。我真的会谢这小子到底哪路?
“同学,妄议组织人事安排可是要犯错误的。”高育良压着嗓子警告。
年轻人完全无视了这种毫无伤力的官腔。
“咱们再说说机会成本。”
“高老师你现在正是打拼的黄金年龄。你如果继续留在梁家那个小圈子里错过的将是整个时代的红利。”
年轻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机会成本,你高育良付得起吗?”
高育良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这人对汉东官场的了解对人心的把控老辣得让人害怕。
他到底是谁派来的?
赵立春?
不可能。赵立春那种老派官员做事讲究章法绝不会用这种天马行空的路数。
“你到底是谁?”高育良再次问道声音都有些发。
年轻人把茶杯放下还是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高老师,前阵子南边那位老人家画了个圈的事您肯定知道吧。”
高育良点头。这么大的风向标体制内的人谁不知道。
“风向已经变了。改革派才是未来的主流。保守那一套吃不开的。”
“省里马上要有大动作了。这艘新时代的巨轮就要起航。船票可不多。”
年轻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我叫赵瑞龙。”
高育良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瑞龙?赵立春那个出名的纨绔儿子?
可眼前这个人言谈举止间的谋略和格局比那些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深不可测!
赵瑞龙转过身看着高育良大白天活见鬼的表情。
“高老师满腹才华如果只能给一艘快要沉没的旧船陪葬那可太可惜了。”
赵瑞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真替您感到惋惜啊。”
说完这句赵瑞龙直接走向包厢的门。
他没有开口招揽。他半句拉拢的话都没说。
对付高育良这种自视甚高的文人你越是求他他越是端着。你得把残酷的现实砸在他脸上把未来的大饼挂在他眼前然后扭头就走。
让他自己去权衡让他自己去焦虑让他心里的野心把自己烧得坐立难安。
门开了又关。
包厢里只剩下高育良一个人。
面前那杯大红袍已经凉透了。高育良端起来一口灌进肚子里。茶水很苦。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足足半个小时。
到了下午高育良终于走进了赵立春的办公室。
这场汇报出奇的顺利。赵立春只是简单询问了青山县的农业发展情况几句勉励的话之后就让他回去了。
不但没有敲打更没有盘问。
这反而让高育良更加心神不宁。
深夜的省城街头风有点大。
高育良提着那个公文包走在路灯下。
脑子里全是赵瑞龙在茶馆里说的那些话。
沉没成本。
机会成本。
新时代的巨轮。
高育良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他知道梁群峰给不了他想要的舞台。他在那个阵营里永远是个边缘人。
而赵家……
那个可怕的年轻人,还有那位稳坐的赵副省长。
天平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同一时间。省委家属院赵家书房。
赵瑞龙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赵立春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见过了?”赵立春头也没抬地问。
“见过了。”赵瑞龙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
“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