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学府

管廊北段是一条笔直的长甬道，应急灯全部熄灭，唯一的光源来自秦天戒指上偶尔闪过的微弱电弧。七个人摸黑走了将近一刻钟，除了脚步声和滴水声，什么都不剩。方晴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看看秦天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不是冲锋枪，是霰弹枪——雷明顿M870，和常骁手里那把同款。秦天举起左拳，所有人同时停步。他把感知系统推到最大范围，在正前方约一百米处抓到了两个人的生命信号，一个成年男性，一个孩子，呼吸都极其急促。

“前面有活人，两个。”秦天压低声音。

“自己人还是保护伞？”常骁把雷明顿抵上肩。

“……都不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从管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后面冲出来两个人。前面是个小女孩，光着脚，身上的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金色头发沾满了涸的血和泥，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台银色外壳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还在闪烁着一个不停跳动的坐标点。后面跟着的那个人让秦天意外了一瞬——不是军人，不是佣兵，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消防局急救员制服，左口印着RFD的缩写和一枚褪色的星条旗臂章。他右手拎着一把打空了弹仓的雷明顿霰弹枪，左手手臂上缠着浸透了血的绷带，脸上全是汗和灰，但挡在小女孩身前的姿势没有半分犹豫。

“别开枪！”他朝秦天的方向喊，嗓子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管，“我不是保护伞！我是浣熊市消防局的急救员，我叫埃文·布莱克！”

方晴猛地抬起头。她松开帆布袋的带子快步走到最前面，盯着埃文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回头对秦天说：“马库斯的弟弟。沃尔玛那个UBCS伤兵说的就是他——埃文·布莱克，消防局急救员。”

埃文听到“马库斯”三个字的时候，握枪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圈，最后只问了一句：“我哥呢？”

方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沉默就是答案。

埃文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他睁眼的时候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眼眶红了一圈。他把打空了的雷明顿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拔出一把备用的格洛克塞进腰带里，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起塞进去。

“他在哪儿死的？”

“沃尔玛停车场。”秦天开口，语气平淡，但音量比平时低了一点，“他让我告诉你，他尽力了。”

“……。”埃文骂了一个字，抬手用力擦了把脸，声音发抖但没碎，“行。行。那我替他做完。”

他蹲下去捡起雷明顿重新检查了一遍弹仓，确认打空了之后把枪背到身后，然后从腰包里掏出两盒十二号霰弹递给常骁：“我用不上了，没有备用弹。这个给你们——条件是你们帮我把安琪拉带出去。”

“安琪拉？”唐黎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往后缩了半步，把平板电脑抱得更紧了。

“对。艾肯佛博士的女儿。”埃文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她身上有保护伞T病毒研究全部数据的备份，外加纯净T病毒血清的合成公式。保护伞派了整支狼群小队来抓她。我在消防站值班的时候接到的最后一个报警电话就是她父亲打的，他说他把女儿藏在市政厅钟楼下面，求人去救她。等我赶到的时候，艾肯佛博士已经死了。”

“狼群小队到哪儿了？”秦天问。

“就在外面。”埃文指了指管廊出口的方向，声音压到极低，“钟楼地下一层，至少有一个狼群的近战单位已经进去了，我在外面跟他交过一轮火，打不过——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看到他用的武器是把一柄半身长的战术匕首。雷明顿对他没用，他动作太快。”他看了一眼常骁手里的霰弹枪，苦笑了一下，“你们这把也对他没用。”

“先别想那么远。”唐黎推了推眼镜，蹲下来检查小女孩腿上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块玻璃，“我得先把她伤口处理了。你跟她说了你哥哥的事情吗？”

“还没。”埃文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蹲在安琪拉面前。小女孩用一种超过她年龄的警惕性盯着他，平板电脑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面盾牌。

“安琪拉，我叫埃文。”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方晴在旁边几乎是竖起耳朵才勉强听清，“消防局的。你爸爸打电话报警的时候我接的。他说你很勇敢，让我来找你。”

安琪拉没有反应。

“你爸爸说——‘告诉安琪拉，蜂蜜吐司在烤箱里。’”

小女孩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的嘴角使劲往下撇，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哭。她已经哭了太多次，哭不出来了。半晌她点了一下下巴，把脸埋进平板电脑亮着的屏幕后头，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旗。

白临辞在后面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保护伞整支狼群分队，艾莉丝在广场上拖住一部分。近战专精的那一个是D级。你们的判断是对的——先打刺刀，而且要在钟楼下面打。”

“因为他的近战优势在狭窄空间里会被他自己的武器长度卡住，”唐黎接过话，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快速划了一道简图，“钟楼地下室的层高不超过两米五。他要是用长匕首或太刀，出手就被天花板卡刀柄。”

“那就在地下室等他。”秦天拔出匕首反握在掌心。

埃文从腰后抽出一把战术手电筒，旋开开关对着自己下巴照了一张惨白的脸，咧了咧嘴：“我枪法还行，但近战不行。你们去打架，我负责把安琪拉背到出口。你们分个人给我，万一我死了还有人手。”

秦天转头看向方晴。方晴已经主动把匕首往腰间别紧，跨前两步站在安琪拉左侧。

“把急救箱带着。”秦天说。

“带着呢。”她拍了拍帆布袋，又看了一眼埃文，“你哥是个好人。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把你的名字说了一遍才走的。”

埃文低着头往雷明顿护木上缠了两圈新胶带，缠得很慢。隔了半天他说：“谢谢。”

倒计时02:41:11。

唐黎埋头计算刺刀最可能放弃追击而优先疏散安琪拉的时间阈值，白临辞在黑暗里转过甩棍看了看顶端血迹结痂的纹路。秦天把戒指抵在铁门冰凉的门把手上，感知着地下一层传来的、有节奏的金属刮擦声——那是刺刀在磨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