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后半夜,江柏生始终没回房。
薛漾迷迷糊糊醒过几次,每次翻身手都会下意识往旁边探,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经什么情绪都没了。
凌晨三点,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直到凌晨五点,门锁才轻响了一声。
江柏生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进来,也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捞出来的。
薛漾背对着门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眼神晦暗不明。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下去,动作粗暴地把人往怀里一捞。
手指冰凉得像冰块,直接掀开薛漾的睡衣下摆贴了上去。
薛漾被激得浑身一颤,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
“江柏生。”
她转过身,就看见这人埋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嘛?”他抬起眼,一脸无辜,表情十分欠揍。
薛漾深吸一口气,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她的声音因为刚醒还带着点沙哑。
江柏生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浮上来,比刚才更散漫。
“挺有意思的。”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反正我觉得有意思。”
薛漾没接话。
她把被江柏生掀开的睡衣下摆拉了拉,重新躺下去,背对着他。
懒得理他。真是无聊,有朝一她迟早给他几巴掌。
江柏生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冷却。
“薛漾。”他叫她。
没回应。
江柏生伸手一把将人拽回怀里,力道大得像是在抢什么东西。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箍在她腰间,整个人把她困得死死的。
“才五点,继续睡。”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睡不着也给我躺着。”
薛漾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试着挣了一下,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松点。”
“不松。”
“江柏生,你想勒死我就直说。”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凉飕飕的。
“勒死你倒省事,省得你整天跟别人眉来眼去。”
薛漾闭了闭眼,懒得跟他争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她懒得再开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居然真的在那种窒息的束缚里又睡着了。
江柏生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手臂下意识又紧了紧。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闻着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心里翻涌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
他恨她这股子不动如山的劲儿,又忍不住要把她死死攥在手里。
好像只有把她箍得喘不过气,才能确认她是真的在这里。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
薛漾试图掰开江柏生的手起床,发现这人睡梦中反而抱得更紧。
她越用力他越不松手,像是在梦里也在跟她较劲。
算了。
她伸长手臂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单手划开屏幕。
是陈豫发来的消息,昨天见了面今天就又发来了消息。
陈豫:【我们也确实好久没见了,要不一起吃顿饭顺道去看看老师?】
薛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她单手打字,回了个“行,你定时间”,刚点了发送,身后的人就动了。
江柏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说,他本就没睡。
他的下巴还抵在她肩窝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双眼黑沉沉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压着什么都看不清。
“陈豫。”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出来。
“之前几百年不联系的人,一来就约饭,他是掐着表算你什么时候守寡吗?”
薛漾把手机屏幕按灭,语气平平地说了句:“人家说的是去看老师。”
“看老师。”江柏生重复了一遍,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笑了一声,“你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臂已经松开了,整个人翻过身仰面躺着。
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淡了不少:“去呗,反正你回消息也从来不问我。”
薛漾坐起身,把睡乱的头发拢了拢。她偏过头看了江柏生一眼。
“你这是在跟我抱怨?还是质问?”
江柏生没看她,嘴角还挂着笑,弧度却僵硬得像刻上去的。
“抱怨?我配吗。”他阴阳怪气道,“你薛漾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轮得到跟我报备。”
薛漾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外走,经过他那侧床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江柏生,你要不想让我去,你可以直接说。”
江柏生把头转向她,那双眼睛终于对上她的视线。
“我不想让你去。”他说得很脆,脆到像是在甩刀子,“我说了,你就不去吗?”
薛漾看着他。
他躺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嘴角甚至还翘着。
“不去。”她说。
江柏生愣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他眼底的冷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一点茫然的光。
然后他很快别开眼,嗤了一声。
“你就哄我吧。”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散漫和刻薄。
“嘴上说不去,回头趁我不注意偷偷出门,这种事你又不是没过。”
薛漾没回头,走出了卧室。
她去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着,她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底有点青,嘴唇裂,脸色不算好看。
她鞠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得整个人一激灵,脑子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江柏生刚才那个表情,她在镜子里看见了。
她太了解这人了。他所有的刻薄、尖酸、阴阳怪气,全是砌在池子边上的石头,垒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看见里头蓄着的水。他不舍得让她看见,或者是不敢让她看见。
薛漾拿毛巾擦了脸,打开卫生间的门。
江柏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倚着门框,双手抱,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那里。
他已经换掉了睡衣,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更深。冬□□点的光线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冷调的光。
“想好了?”他开口,声音哑哑的,“去还是不去?”
薛漾把毛巾挂好,从他身侧的空隙挤过去。
“去。”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江柏生低低的一声笑,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行,薛漾,你真行。”
薛漾走进衣帽间,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大衣,对着镜子穿上。
她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人家约的是吃饭加看老师,又不是约我私奔。你至于吗?”
江柏生跟了过来,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姿态闲散,眼神却紧紧锁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你怎么知道他不打算跟你私奔?”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笑了一下。
“万一人家这几年念念不忘呢?万一人家今天就是打算借着看老师的名义,跟你再续前缘呢?”
薛漾转过身来看着他。
“江柏生,你说这些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
“那你就自己在这儿乐吧。”薛漾拿起包,从他身侧走过,“我走了。”
她走出衣帽间,穿过客厅,手已经搭上了大门的门把手。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江柏生还站在原地,只是刚才倚着门框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去。
他蹲在衣帽间门口,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颤。
像是笑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薛漾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朝他走过去。
“江柏生。”
他没抬头。
薛漾蹲下身,伸手去掰他捂着脸的手。
他挣扎了一下,没掰开,反而被她看见了指缝间漏出来的一点红色。
“你流鼻血了?”
江柏生从指缝里抬起一只眼,眼眶通红,鼻下果然挂着一道血线,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还在逞强:“天气,上火。”
薛漾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他没接,就着她的手蹭了蹭鼻子,血沾了她一手。
“江柏生。”
“嘛。”他仰着脸,鼻子里塞着纸巾,模样滑稽,眼底却透着一股认认真真的狠劲。
“你现在走的话,回来可能就见不到我了。我可能会流血过多,死在家里。”
“你是鼻子破了,又不是动脉割了。”
“差不多。”
薛漾盯着他那副又要强又犯浑的样子看了两秒,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欠了他一条命,这辈子才来还债。
她站起来,掏出手机给陈豫发了条消息:“临时有事,今天不行了,改天吧。”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江柏生看。
江柏生蹲在地上,仰着脸,鼻子里还塞着那团染红的纸巾。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脸往膝盖里一埋,声音闷闷地从腿缝里传出来。
“……我没让你不去。”
薛漾低头看他,表情平淡。
“是没让。你就在这儿作。”
江柏生没反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改天也不能去。”
薛漾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江柏生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鼻血已经不流了,纸巾被他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他仰头看着薛漾,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被他压了下去。
“……说了你会听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薛漾没回答。
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江柏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她握住的地方。
那块皮肤微微泛红,是她的力道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那点红痕看了两秒,突然伸出手臂,一把把薛漾拽进怀里。
不是昨晚那种粗暴的禁锢,也不是早晨那种占有式的圈揽。
他把她抱得很紧,但是很安静。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整张脸都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困兽。
“你别走。”他说,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薛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不是没走吗。”
江柏生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个姓陈的,给我离他远点。下次他再约你,你就说你老公不让。”
薛漾没忍住,极轻地哼了一声。
“哦。那老公呢?在哪儿?”
江柏生从她颈窝里抬起脸来瞪她,眼圈还红着,鼻子里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痕,整个人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他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带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薛漾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用袖子蹭了一下他鼻下的残血。
江柏生没躲,反而攥住了她的手。
“薛漾。”他喊她的名字,认认真真的。
“嗯?”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别别扭扭的、带着鼻腔的、“算了”的鼻音。
然后他把她的手往自己心口一按,隔着毛衣和厚实的肌肉,薛漾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跳,很重,很急,跟他的表情完全不搭。
薛漾没戳穿他。
这个人就是这样。嘴有多硬,心脏就有多软。
她懒得说了。
江柏生又把脸埋回她肩窝里,像只终于找着窝的大型犬,声音闷闷的,嘟嘟囔囔地又补了一句。
“你说的改天……改天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