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在回家的路上薛漾的手机就一直在想,江柏生真的很想把那部手机丢出去。
吵死了,本来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旅程。
一回到家薛漾就一直在不停地回消息,打电话。
江柏生坐在沙发上,盯着阳台那边。
茶几上放着烟灰缸,他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
阳台那边传来薛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玻璃他还是听见了一句。
“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尾音微微上扬。
江柏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牙印咬得很深。
四十分钟了。
他“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显得格外响。
薛漾没听见。
江柏生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金属冰得他指尖一缩。
透过玻璃,他看见她的侧脸——嘴角是弯的。
她在笑。
跟谁打电话能笑成这样?
她都不跟他笑!
他没推门,转身走了回去。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
然后从客厅正门绕了出去。
十二月的夜风刮过来,跟刀子似的。
他只穿了件T恤,领口敞着,冷风直接灌进去,口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冻的。
但他不进去。
他在石桌边站定,摸出打火机点烟。
风大,火苗刚冒出来就被吹灭。他拢着手护住火,按了四五下才点着。
深吸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阳台那边飘过来的声音。
她还在说,说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是那种——那种他从来没从她嘴里听到过的,柔软的,带着点依赖感的语气。
江柏生咬着烟,烟嘴几乎被咬扁。
他忽然想起他之前出去应酬喝多了。
她坐在床边,也是这副样子,温温柔柔的。他当时喝多了,看着她说了句“你装什么乖”。
她没吭声。
烟灰被风吹落,掉在他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弹。
阳台那边忽然安静了。
江柏生下意识转头——薛漾挂了电话,正隔着玻璃看他。目光对上的一瞬,她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
他把头转回去,又吸了一口烟。
身后传来阳台门拉开的声音。
“你进来吧,外面冷。”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柏生没回头。
“冻死也是我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沉默了几秒。
江柏生嗤了一声。他转过身,靠在石桌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电话打完了?”
“嗯。”
“跟谁?”
薛漾顿了顿。“一个朋友。”
“男的?”
她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认。
江柏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一下。
陶土烟灰缸是她去陶艺馆捏的,歪歪扭扭的,他一直说丑,但一直摆在石桌正中间。
“薛漾,”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糊弄?”
薛漾站在阳台门口,玻璃门半开着。
她没动。
“我没想糊弄你。”
“哦。”江柏生把碾灭的烟头丢进那个歪歪扭扭的烟灰缸里。
“那是什么?深夜热线?心灵电台?还是你那个朋友刚好失恋了需要你温温柔柔地哄四十分钟?”
他把“温温柔柔”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薛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没什么波澜。
“是我爸的主治医生,”薛漾说,“他跟我说一下我爸最近的情况仅此而已。”
江柏生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怎么好看,嘴角扯起来,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你爸的主治医生?”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主治医生半夜十一点给你打电话,汇报病情,你还得温温柔柔地跟人家说‘你早点休息’,尾音还得往上挑?”
他学着她刚才的语气说了最后那句话,学得不像,故意掐着嗓子,阴阳怪气的。
薛漾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被拆穿的心虚,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你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泼了盆脏水,猝不及防,又觉得荒诞。
“江柏生。”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那阵夜风还凉。“你是不是有病?”
“有啊,”他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个圈,“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病得不轻,不然怎么会在院子里冻成这个狗样子,就为了等你打完那个——四十分钟的电话。”
他把“四十分钟”三个字咬碎了说出来。
薛漾看了他一眼,但她没说话。
江柏生心里那股火“噌”地又窜上来一截。
她又不说话了。每次都是这样,他说什么她都这副样子,不解释,不反驳,就那么看着他。
好像他所有的情绪都是无理取闹,都跟她没关系。
“你跟他笑了。”他说。
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声盖住。
薛漾顿了顿。“什么?”
“你跟他打电话的时候,笑了。”江柏生盯着她,“我在屋里看见了。
你嘴角是弯的。跟他说话的时候你笑,跟他说话的时候你语气是软的。
薛漾,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什么样你自己知道吗?”
他往前走了半步,冷风灌进领口,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你跟我说话,跟欠债还钱似的。”
薛漾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手把阳台门推开了,风一下子灌进去,她也没躲,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觉得我跟你说话像欠债还钱,”她说,“那你觉得你跟我说话像什么?”
“像什么?”江柏生嗤笑一声,“像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有数。”薛漾说,“你跟我说话像讨债的。”
江柏生愣了一下。
薛漾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总觉得我欠你,欠你笑,欠你好脸色,欠你温柔。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喝多了我坐在床边照顾你,你看着我说的什么?”
她顿了一下。
“你装什么乖。”
五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江柏生的下颌肌肉猛地绷紧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他应酬喝多了,胃疼得蜷在床上,薛漾给他煮了醒酒汤,扶他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当时醉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记得她坐在床边的样子——暖黄的台灯照着她半边脸,她低着头试汤的温度,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他当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酸软的,滚烫的,让他难受。
他受不了她那样,受不了她明明平时对他冷着一张脸却在这种时候对他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施舍的可怜虫。
所以他张嘴就是那句话。
他知道那句话有多过分。他说完就睡着了,第二天醒过来薛漾什么都没提,他以为她没往心里去。
原来她记住了。
“薛漾。”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我没忘,”薛漾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你说我装乖,说我假惺惺,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都记着。”
她吸了一口气,十二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她腔发疼。
“所以我跟别人笑,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柏生站在原地,整个人僵得像院子里的石桌。
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衬得他眉眼更冷。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盒从裤兜里摸出来,又叼了一在嘴上。
打火机按了三下没点着,他烦躁地把烟从嘴里扯下来,攥在掌心,揉碎了。
“行,”他说,“你跟你同学笑吧。你想跟谁笑跟谁笑,跟我没关系。你薛漾的事,跟我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