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天过去了,陈景明没有回复。
江辰没有催促。他知道陈景明需要时间——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恐惧。一个在江临商界屹立二十年不倒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到了墙角,这种感觉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人难以接受。它迫你必须承认:过去二十年建立的一切,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不过是一层薄冰。
第四天上午,江辰在创世厨房的办公室里看赵大鹏提交的月度报告。营业额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十五,复购率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三,预包装酱料的第一批货已经出厂,正在铺货到江临市的大小超市。
一切都朝着正确的方向走,唯独一件事——陈景明的沉默。他越是沉默,说明他越在认真考虑。如果他真的不想,他会直接拒绝,而不是用沉默来拖延时间。沉默,意味着他在算账——把所有的利弊得失翻来覆去地算,算到最后,他会发现接受是唯一不亏的选择。但接受,等于向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低头,这种心理上的障碍,比任何经济账都更难跨越。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江辰认出了那串数字——陈浩然。他没有存陈浩然的号码,但自从晚宴之后,那串数字就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江辰,我是陈浩然。下午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语气跟上次在公司走廊里堵住他时完全不同。那次是居高临下的警告,这次是客客气气的邀约。态度的转变比内容本身更重要——一个曾经把你踩在脚下的人忽然对你客气了,说明他已经把你当成了同一级别的对手。
“聊什么?”
“上次你跟我爸提的那个,他想让我来跟你谈。”
江辰沉默了两秒。陈景明没有亲自回复,而是让陈浩然出面,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不是拒绝的信号,而是试探的信号,想看看江辰会不会因为对方是陈浩然就降低条件,想看看陈浩然能不能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撑住场子,也想看看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碰撞能擦出什么火花。
但在江辰看来,这场父子接力传递的更像是某种危险的暗示——陈景明在给儿子让路,而江辰就是那块铺路的石头。
“好,在哪儿?”
“我家,半山半岛。”
又是陈家别墅。
江辰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陈景明让陈浩然来谈,也许不只是因为陈浩然的副总裁身份,也许是因为陈景明想看看陈浩然的反应,想知道他的儿子能不能跟江辰正面交锋而不落下风。
陈景明在培养继承人。
江辰,是那块磨刀石。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下午三点,江辰再次来到半山半岛。这一次,没有人迎接他,别墅的大门敞开着,冷冷清清的,像一张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嘴。
陈浩然在二楼的会客厅里等他。会客厅不大,比陈景明的主办公室小很多,但装修更精致,墙上挂着几幅现代派的油画,角落里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陈浩然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套茶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看起来比晚宴上年轻了许多——晚宴上的他像一个被迫穿上大人衣服的孩子,而现在的他更像一个真实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江辰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些红,眼袋很重,看起来最近没怎么睡好。
“坐。”陈浩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江辰坐下来。陈浩然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很少做这种事。茶汤有些浑浊,水温也不对——绿茶不应该用沸水冲,这是常识。但江辰没有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那股苦涩的味道咽了下去。
“我爸跟我说了你那个方案,共同开发,利润五五分。”陈浩然放下茶壶,看着江辰,“我觉得这个方案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出地,你出钱,利润五五分。这块地三年后值两个亿,你只出八千万就能分一半的利润,你不觉得这个账算得不对吗?”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分?”
“三七。我们七,你三。”
江辰靠在沙发上,看着陈浩然。他的表情很认真,语气很笃定,但江辰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自信,是虚张声势。
一个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会用更平静、更从容的方式说出自己的条件,而不是像陈浩然这样,把每个字都说得那么用力。
“三七可以。”江辰说。
陈浩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辰会答应得这么脆。准备好的反驳全都失了靶心,只能悬在半空中,无处可落。
“但我有一个条件。”江辰说。
“什么条件?”
“利润分配的比例,不能按现在的估值来算,要按实际的出资额来算。如果你们出的地值两个亿,我出的钱只有八千万,那三七分确实是合理的。但如果这块地不值两个亿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块地的价值,不是由你们说了算的,是由市场说了算的。我可以找三家独立的评估机构来评估这块地的实际价值,如果评估结果低于两个亿,我们的分配比例就要按照实际价值重新计算。”
陈浩然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这块地不值两个亿。陈景明跟他说的那块地,也许值两个亿,但那是在三年后。现在的市场价,最多一亿两千万。如果按照实际价值来算,江辰出八千万,陈氏集团出一亿两千万,利润分配应该是四比六,而不是三七。
“你——”陈浩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辰打断了他。
“陈浩然,你不是来谈生意的。你是来证明自己的。你想让你爸看到,你能搞定我。但你搞不定,因为你不懂生意。生意不是谁嗓门大谁赢,生意是谁手里有牌谁赢。”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
“你手里有牌吗?”
陈浩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着,像是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但那只猫没有爪子,或者有爪子但不知道该怎么用。
“江辰,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加入圆桌会就了不起了?那是我爸可怜你才让你进去的!你信不信我让我爸把你踢出去?”
“你爸踢不了我。”江辰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圆桌会的成员,只有召集人能决定去留。你爸不是召集人,秦守仁才是。而秦守仁不会踢我,因为——我比你爸有用。”
陈浩然彻底愣住了。
江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回去告诉你爸,共同开发可以谈,三七分也可以谈,但前提是——坐在我对面的人,得是能做决定的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
“江辰!”
陈浩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愤怒、羞辱、不甘、还有一种被踩碎的自尊。
江辰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推开别墅的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室内空调残留的寒意。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半山半岛的空气很好,有花香、有草香、有从海上吹来的咸湿的风。住在半山半岛的人每天都能呼吸到这样的空气,而住在城中村的人闻到的只有油烟和雾霾。这就是阶级——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你呼吸什么样的空气、看到什么样的风景、跟什么样的人坐在一起喝茶的问题。
江辰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栋白色别墅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绿树丛中。他不知道陈浩然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砸东西,也许在打电话给他爸告状,也许一个人坐在会客厅里发呆。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陈景明会怎么回应。
如果他亲自打电话来,说明他认可了江辰的实力,愿意坐下来认真谈。如果他继续让陈浩然出面,说明他还没有把江辰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这种也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江辰把车开出了半山半岛的大门,驶入主道。车流汇入城市的大动脉,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每个人都有目的地,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掌控着自己的方向,但实际上,所有的人都被困在同一张巨大的路网里,去往的方向都是别人规划好的。
他忽然想到了苏玉那天说的话——“以前你的眼神是往下看的,现在你平视了。但平视只是一种姿态,你真的站得足够高了吗?”
没有。
他还站在山脚,只是不再低头。但山脚离山顶还有很长很长的路,长到需要他用一生去走。
手机震了一下。秦守仁的管家发来消息:“秦老请您明天下午来庄园喝茶。”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三次被叫去喝茶了。秦守仁喝茶的频率在加快——不是因为茶好喝,而是因为他在密切关注着江辰每一步的动作。
江辰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不需要问。
秦守仁找他,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喂糖——给他新的资源、新的机会、新的。另一种是打巴掌——提醒他做错了什么、越过了什么线、需要收敛什么。
这次会是哪一种?
他不知道。但无论哪一种,他都需要做好准备。
因为秦守仁的每一颗糖里都裹着钩子,每一巴掌里都藏着刀子。
他接过糖,就要吞下钩子。他挨了巴掌,就要躲开刀子。
这就是坐在圆桌会上必须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