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陈亦安的问题。
她先蹲下来,检查了那个昏迷少女的伤势。动作很熟练——掀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摸了摸颈侧的脉搏,又用指尖沾了一点伤口边缘的血,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还活着。"苏晴说,"但得弄回去。矿洞里太,伤口会烂。"
陈亦安靠在洞壁上看着她。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苏晴今年十五岁,在流民营里住了三年。三年里,她见过太多人死在矿洞里——不是被雷劈死的,是伤口感染、发烧、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
"你刚才说——"陈亦安开口。
"先把她弄回去。"苏晴打断他,"你的事,回去再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陈亦安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回去再说"的时候,眼睛往矿洞深处瞟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废弃矿道的入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怕什么。
或者说,她觉得矿洞里有人在听。
流民营在雷暴区边缘,建在一片废弃矿场的废墟上。
从矿洞口出来,沿着一条碎石路走大约两里地,翻过一道矮坡,就能看到流民营的全貌。陈亦安扛着昏迷少女,苏晴在前面带路。天已经快黑了,头顶的雷云从铅灰色变成了暗紫色,云层里的闪电不再是一道一道地劈,而是像毛细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蔓延。
雷暴区的夜晚开始了。
但流民营这边是安全的。雷暴区的范围很明确——以那片黑石乱石滩为界,往外延伸大约五里。流民营刚好在边界外面。站在营地里,能看到远处的雷暴像一堵由电光组成的墙,紫白色的光芒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营地本身没什么可看的。
几百个棚子,沿着废弃矿场的斜坡层层叠叠地搭上去。棚子的材料五花八门——破木板、碎石块、矿渣砖、还有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皮。最好的棚子用的是从废弃矿洞里拆下来的坑木,虽然也漏风,但至少不会一场雨就塌。最差的棚子就是几木棍撑一块破布,风大一点就摇摇欲坠。
苏晴的棚子在营地最边缘的位置,靠近一条涸的排水沟。棚子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平米,但收拾得很净。地上铺了一层碎石,碎石上又铺了一层草。角落里有一个用石头垒的小灶,灶上架着一口缺了角的陶罐。
陈亦安把昏迷少女放在草堆上。苏晴从陶罐里倒了一点水,用破布蘸着,给少女清理伤口。
"你认识她?"陈亦安问。
"不认识。"苏晴头也不抬,"但流民营的规矩——看到人倒在雷暴区边上,能救就救。今天你救她,明天也许就有人救你。"
陈亦安没说话。他靠在棚子门口,看着外面的流民营。
天已经完全黑了。雷暴区的电光成了唯一的光源,紫白色的光芒每隔几秒就照亮一次营地。在闪电的间隙里,营地陷入彻底的黑暗——没有人点灯。灵灯需要灵碎驱动,而灵碎在流民营里比命还贵。
但陈亦安能看到人影。
在闪电亮起的瞬间,他能看到棚子之间有人在走动。不是散步——是在交易。一个人递给另一个人什么东西,另一个人塞回去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很隐蔽,像老鼠在黑暗中交换食物。
"那是黑市。"苏晴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陈亦安旁边,"赵雷的地盘。他在营地中间有个大棚子,晚上开'夜市'。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雷暴区捡来的碎矿石、偷来的灵碎、还有……人。"
陈亦安看到一个瘸腿的老头用三块灵碎换了一小袋发霉的灵谷。卖家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回去,塞进自己口袋——"手续费"。老头没吭声。在这里,吭声的人第二天就会"失踪"。
"人?"
"欠了债还不起的。把自己卖了,或者把家里人卖了。"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流民营没有官府,没有法律。赵雷就是法律。"
陈亦安沉默了一会儿。
"推我的人——"
"赵雷。"
苏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远处的雷声盖过去。
"昨天下午,你在雷暴区边上捡灵碎。赵雷从背后推的你。我看到了。"她顿了顿,"但他不是主使。推完你之后,他去了营地东边,见了一个人。"
"谁?"
"穿青云宗外门衣服的人。我没看清脸。但青云宗在流民营里只有一个外门弟子——刘胜。刘长老的侄子。"
陈亦安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赵雷。刘胜。刘长老。
原主的记忆里,刘长老是青云宗派驻雷州矿区的管事。名义上是"管事",实际上是土皇帝。整个雷州的灵矿开采都归他管,流民营的人去矿区做苦力,工钱由他定——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不服的人,第二天就会"失踪"。
"他们为什么要我?"陈亦安问。
苏晴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怀里那块碎片。"苏晴指了指他的口,"你在雷暴区捡到的那块。那不是普通的灵碎。那是'虚晶'。"
虚晶。
原主记忆里没有这个词。但苏晴的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陌生的词——她听过。
"虚晶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苏晴摇头,"流民营的老人都这么叫。说雷暴区深处偶尔能挖到这种东西,黑乎乎的,摸着冰凉。有人说它能吃灵气,有人说碰多了会做噩梦。但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刘长老三个月前派人把雷暴区翻了一遍,就是在找这个。"
陈亦安摸了摸怀里的碎片。冰凉的触感还在。
"你怎么知道我捡到了?"
"因为你被推进雷暴区之后,赵雷搜过你的棚子。"苏晴说,"他把你的棚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所以他确定碎片还在你身上。他以为你死在雷暴区里了,碎片也会被埋在碎石下面。但你活着出来了。"
陈亦安明白了。
他不是被随机推进雷暴区的。他是被推进去"送"碎片的——赵雷以为他会死在雷暴区里,碎片也会永远消失。这样刘长老找不到碎片,就不会继续追查。
但陈亦安活着出来了。
带着碎片。
第二天一早,赵雷来了。
陈亦安是被苏晴推醒的。他睁开眼,看到苏晴的脸色很不好。她指了指棚子外面。
赵雷站在棚子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打手。赵雷三十来岁,五短身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刀疤,笑起来的时候刀疤会扭曲,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他正在笑。
"哟,陈废物。"赵雷上下打量着陈亦安,"听说你从雷暴区里爬出来了?命真大啊。"
陈亦安站起来。他比赵雷高半个头,但体重可能只有赵雷的一半。这具身体太瘦了。
"雷哥。"陈亦安也笑,"托您的福。"
赵雷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盯着陈亦安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他重新笑起来,笑得更大了。
"行,命大是好事。命大的人欠债也得还。"赵雷伸出三手指,"三天。十块灵碎。交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陈亦安的腿。
"——腿打断。"
陈亦安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好。三天。"
赵雷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陈亦安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以前的原主会低头、会求饶、会说自己真的没有灵碎。但今天的陈亦安没有。
"你……"赵雷眯起眼睛,"在雷暴区里是不是捡到什么东西了?"
"捡了。"陈亦安说,"一条命。"
赵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两个打手跟在他后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陈亦安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同情?
陈亦安记住了那个眼神。
赵雷走后,苏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很旧,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打开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五块灵碎。
指甲盖大小,半透明,表面有微弱的荧光。在流民营里,一块灵碎能换三天的粗粮粥。五块灵碎,是苏晴三个月的全部积蓄。
"先给赵雷。"苏晴说,"剩下的……再想办法。"
陈亦安看着那五块灵碎。它们躺在苏晴的掌心里,微弱的荧光映着她的脸。她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矿渣。
"不用。"陈亦安说,"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雷暴。"陈亦安指了指远处那道由电光组成的墙,"雷暴有规律。如果我能预测雷暴的安全区域,就能在雷暴区里找到更多灵碎。三天,十块,不是不可能。"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困惑。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她说,"以前的你……不会想这些。你只会低着头,说'没办法'。"
陈亦安心里一紧。
她看出来了。
但他只是笑了笑。"被雷劈了,开窍了。"
苏晴没有追问。她把灵碎收回布袋里,重新揣进怀里。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不管你是谁——谢谢你救了她。"
她指的是那个昏迷少女。
陈亦安没有说话。
夜里,陈亦安睡不着。
苏晴把棚子里唯一的草堆让给了昏迷少女,自己和陈亦安靠在棚子门口。苏晴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但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陈亦安摸出那块金属碎片。
虚晶。苏晴是这么叫它的。
在灵灯的微光下——苏晴的灵灯是流民营里最简陋的那种,一块灵碎嵌在石头凹槽里,光芒只能照亮周围一尺的范围——碎片看起来和白天没什么区别。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
但触感还是不对。
陈亦安用手指慢慢摸过碎片的表面。不是金属的冰凉——金属的凉是"温度低",这块碎片的凉是"在吸热"。他的指尖放在碎片上超过三秒,就会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麻木感,像血液流动变慢了。
他把碎片翻过来。
背面也是一样。
但当他摸到碎片边缘的时候——那个感觉又来了。"被吸进去"的错觉。边缘不是固体,是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那边有什么东西在"拉"他。
不是物理上的拉。是……意识上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块磁铁,而碎片边缘是另一块磁铁。
他把手指缩回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苏晴给的一块灵碎——他最后还是收下了——靠近碎片。
灵碎上的微光开始扭曲。
不是变暗。是"变形"。灵碎表面的荧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一样摇曳起来,然后——被吸了进去。荧光脱离了灵碎表面,化成一条极细的光丝,钻进碎片里。
碎片表面闪过一道蓝纹。
极淡。极快。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但陈亦安看到了。
那道蓝纹不是随机的——它有形状。像某种符号,或者某种文字。笔画复杂,弯弯曲曲,不像任何他见过的文字系统。
然后灵碎变成了灰色。
不是变暗——是变成了灰色。像一块被烧尽的木炭,轻轻一捏就碎了。粉末从陈亦安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碎石地面上,没有任何声音。
陈亦安盯着手里的碎片。
灵碎的能量被"吸"走了。不是吞噬——是转换。碎片把灵碎里的灵气转换成了某种他无法感知的能量形式,然后那道蓝纹就是转换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
转换效率是多少?
一块灵碎的能量,只让蓝纹闪了不到半秒。如果蓝纹的亮度代表转换的能量总量,那转换效率可能很低——也许只有百分之三十几。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碎片在"消耗"灵气。它需要灵气来维持某种功能。什么功能?
陈亦安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画面。
原主在雷暴区深处见过一个更大的碎片。不是巴掌大——是磨盘大。嵌在岩壁里,周围没有任何活物。连碎石都没有——以那块大碎片为中心,方圆十米内是"净"的,像有什么力量把所有东西都推开了。
原主当时吓跑了。
但陈亦安现在知道:那块大碎片,可能就是雷暴区里所有小碎片的"母体"。而雷暴——那个以整个雷暴区为范围的巨大阵法——可能就是用这些碎片驱动的。
有人在用虚晶制造雷暴。
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亦安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到棚子外面围了一群人。赵雷站在人群中间,但他不是主角。主角是他身后的那个人。
一个穿青云宗外门服饰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白净,和流民营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衣服是净的,脸是净的,手是净的。他站在流民营的碎石地上,像一颗珍珠掉进了煤渣堆里。
刘胜。
刘长老的侄子。
刘胜的目光越过赵雷,越过围观的人群,落在陈亦安身上。
"你就是那个从雷暴核心里活着出来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
陈亦安站起来。"是。"
刘胜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点。
"跟我走一趟。"
不是请求。是命令。
陈亦安看了一眼赵雷。赵雷站在刘胜身后,脸上的刀疤扭曲着,表情很复杂——有得意,有紧张,还有一点……恐惧?
他在怕什么?
陈亦安把怀里那块碎片又往里塞了塞。冰凉的触感贴着口,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