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

補考那天下了小雨。

江北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雨丝细密地打在脸上。他把教材塞在衣服里面，一路小跑到公交站，等了十五分钟才来了一趟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把教材拿出来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到站了。

夜校的教室里比平时安静。来补考的人不多，加上江北一共九个。黄老师把卷子发下来，说了一句“好好考”，就坐到讲台后面看报纸去了。

江北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不慌了。上次考试让他手足无措的那些题目，现在看起来都有点眼熟。业主委员会任期——五年。专项维修资金的使用——需要全体业主三分之二以上同意。物业服务合同的内容——他可以把那八项一条一条背出来。

他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写。

写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把所有题目都做完了。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三个填空、一个简答，然后交卷。黄老师接过他的卷子，看了一眼，没说分数，点了点头。

江北从教室出来，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的泥土味，混着老城区旧楼里飘出来的炒菜香。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走。

他想起第一次考试那天晚上，他坐在最后一排吃馒头，吃到一半噎住了，又不好意思喝水——他本没带水。那半个馒头他嚼了十分钟才咽下去。今天不用吃馒头了。不是因为有钱了，是因为出门前赵全来硬塞给他一袋方便面，说“考试费脑子，别饿着”。他泡了那袋面，吃了，来考试。

不到两个月，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三天后的晚上，江北正在三号楼大堂值夜班，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夜校的群发消息：“补考成绩已出，请到教务处查询。”

江北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站了起来。

教务处在一楼，门半开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坐在电脑前面，正嗑瓜子。江北敲了敲门。

“老师，我来查补考成绩。”

“叫什么？”

“江北。”

女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过了。”

江北站在门口，等着她往下说。

“六十一分，”女人把目光转回屏幕上，“刚及格。”

“谢谢老师。”

江北转身出了教务处，站在走廊上。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楼梯间透过来一点光。他掏出手机，想给谁发个短信告诉一声，翻了一遍通讯录，发现能发的人没几个——妈不会看短信，周远太晚了，赵全来估计已经睡了。他翻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六十一分，刚及格。说不上高兴，但也不难受。他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每次考核都有几个刚好卡在及格线上的兵，班长从来不夸他们，也不骂他们，只说一句话：“及格了就好，下次再往上走走。”

江北从夜校出来，骑着赵全来借给他的那辆破自行车，往恒远花园的方向骑。车轮子咯吱咯吱地响，链条松了，蹬起来有点费劲。他骑得不快，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白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回到宿舍的时候，客厅里还亮着灯。赵全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看见江北进来，先把嘴里的面咽了，问了一句：“过了没？”

“过了。”江北把湿了半截的裤腿卷起来，坐到沙发上。

“多少分？”

“六十一。”

赵全来点了点头，低头吃了一口面，含混地说：“六十一也是过。”

江北没接话。他靠在沙发上，把脚伸到茶几下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连续剧，声音不大。赵全来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碗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他。

“江北，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上那个夜校，图什么？”

江北想了想，说：“我不想一辈子当保安。”

赵全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肩膀抖了两下。不是嘲笑，是那种听了什么实话之后不知该怎么接才好的笑。他端起泡面碗，喝了一口汤，抹了抹嘴。

“你跟我刚来的时候想的不一样。”赵全来说，“我刚来的时候，想着一个月挣一千二，攒两年钱回老家盖房子。后来发现攒不下，我就不想了。混一天算一天。”

他看着电视屏幕，画面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你不一样，”赵全来说，“你想得远。”

第二天下午，江北被叫到了周远的办公室。

周远今天没穿工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给江北准备的。

“坐。”周远指了指椅子。

江北坐下来，周远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补考过了？”周远问。

“过了，六十一。”

“六十一也是过。”周远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这话我跟你说过吗？”

“没有。赵全来说的。”

“赵全来？就你班那个嘴碎的？”

“对。他现在活比以前强了。”

周远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江北，你来恒远多久了？”

“两个月了。”

“两个月，”周远说，“从夜班保安到副班长，从副班长到被降职，从上夜校到补考及格。两个月，你经历的事比别人两年都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

“公司最近在搞改制。恒远物业原来是恒远地产的全资子公司，今年要从地产剥离出来，独立运营。改制文件里有一条——员工可以持股。”

江北看着他，一时没听懂。

“就是说，你可以买公司的股份。成了股东以后，公司赚的钱就有你一份。”周远说，“当然你现在买不起。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买不买得起的事，我要跟你说的是——记住这件事。”

江北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慢慢点了点头。

“你现在可能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周远把信封放回了抽屉，“但你记住，将来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江北从周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恒远花园的几栋高楼，灰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着光。

员工持股。他在夜校学过，公司在改制的时候可以拿出一部分股份卖给核心员工。但那是课本上的话，他没有想到这个东西会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周远说了，他买不起。

江北从管理处出来，穿过小区的步道，走到三号楼下面。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看着这栋三十二层的住宅楼。他记得这栋楼里的每一个消防栓、每一扇防火门、每一个感应灯。他在这里巡逻了两个月，走了几百遍楼梯，爬了几万级台阶。

也许有一天，这栋楼会和他的命运连在一起。也许不会。

江北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站起来，走进了三号楼的大门。

他要上夜班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