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〇〇五年，一月中旬。华海市。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江北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从出站口走出来，站在华海火车站的广场上。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十二月底退伍，在家陪了母亲半个月，把退伍费留下大半，自己揣着不到一百块钱就出来了。母亲送他到村口，没哭，就说了一句：“在外面好好的。”他点了头，转身走了，没敢回头。
从老家到华海，绿皮火车走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没合眼。不是不困，是口袋里就那几十块钱，他不敢睡，怕把包弄丢了。包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两身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一本身份证，一张退伍证。就这些。
江北走出广场，沿着马路一直走，想找个能待的地方。华海的冬天湿冷，钻进骨头缝里。走了大概一个钟头，他找到了一座桥。桥下空间不大，刚好能挡风。地上散着些废纸箱和旧报纸，空气里有股霉味。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靠着桥墩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高考那年。分数过了三本线，大专也能读。他填了志愿，又放下了。母亲没说话，但江北看见她半夜还在院子里坐着。邻居说可以借钱，先把第一年的学费交了。他想了三天，最后还是没去。
不是考不上，是读不起。
后来征兵的消息来了，他报了名。走的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心里想着：等挣了钱再说吧。
两年，过得真快。
江北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火车上买的，五毛一个，吃了还剩两个。他拿出一个，掰成两半，把一半塞回去，另一半慢慢嚼。馒头是凉的，硬，嚼在嘴里没味道。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往下咽。天还没亮，桥洞里黑漆漆的，只有头顶桥面上偶尔有车经过，轰轰地响几声，又安静下来。
在部队时听战友说过华海，说那里机会多，只要肯，不愁没饭吃。他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技术，但肯。这一点，他不担心。
天渐渐亮了。
江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把包背上，走出桥洞。外面是一条陌生的马路，两边是厂房和宿舍楼，时间还早，路上没什么人。他沿着马路走了二十分钟，找到一家正要开门的早餐店。
“老板，附近哪有报刊亭？”
老板抬手指了指路口。他过去买了一份最便宜的报纸，翻到招聘版，蹲在路边看。保安、普工、搬运工，保安一个月八百到一千，包住不包吃。
八百块。当兵时一个月津贴才两百多。八百块，比他当兵时多多了。
江北把招聘保安的信息圈出来，一共五家，记下地址。他先去最近的一家，是华兴科技园的一栋写字楼。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照在身上也没多少暖意。门卫室里坐着个胖男人，正吃包子。
“你好，请问招保安吗？”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多大了？当过兵没？”
“二十一，当过两年兵。”
“多高？”
“一米七。”
那人咽下包子，摇了摇头：“我们这儿要一米七五以上。”
江北没多说，出来了。接下来的三家，理由各不相同——要本地户口担保，要高中以上学历，要有一年以上经验。他没一样够得上。
到第四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大楼，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门卫室开着门，里面坐着两个人聊天。江北敲门进去，问招不招保安。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看了他几秒：“当过兵？”
“当过，两年。”
“哪个部队？”
“中原省军区，野战部队。”
那人点了点头：“看得懂监控？”
“看得懂。”
“会写交接班记录吗？”
“会。”
“行，填个表。”
江北愣了一下——前面四家都被拒了，这家连身高都没问。他接过笔，刚要填，那人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多高？”
“一米七。”
那人的笔顿了一下，跟旁边人对了个眼神。沉默了几秒。
“小伙子，”他把表轻轻抽回去，“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矮了。”
江北从大楼里出来，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在路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拿出剩下那半个馒头慢慢嚼。太阳挂在头顶，但华海的冬天太阳不顶事，风一吹还是冷。他把迷彩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嚼馒头。
五家，全拒了。
不是因为不肯，不是因为不适合，就因为一米七。这个从十八岁体检就定下来的数字，改不了。
嚼完最后一口馒头，他把塑料袋折好塞回包里，站起来继续走。天还早，能再找两家。
快傍晚的时候，江北回到桥洞。他把包靠墙放好，坐下来，两条腿酸胀得很。走了一整天，没怎么歇。他把口袋里的钱摸出来数了数——七十九块，去掉买报纸的五毛，还剩七十八块五。一个馒头五毛，一天吃两个，一块钱。够撑一阵子。
他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钱，看了几秒，又折好塞回去。
今天是他到华海的第三天。第一天在火车上，第二天在桥洞问路找地方，今天正式找工作。三天，五个地方，全没成。
但他没觉得天塌了。在部队学了两年，别的不好说，有一样学扎实了——任务没完成，就接着。
桥洞里渐渐暗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桥面上漏下来，在地上拉出几道斜长的影子。江北靠着桥墩，闭上眼睛。就在快睡着的时候，头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恒远物业你知道吧？恒远花园，招保安，一千二，还包住。”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哥们儿上周刚进去。明天直接去门口问就行。”
脚步声远了。
江北睁开眼睛，把“恒远物业”“恒远花园”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翻了个身。桥洞墙壁上有一行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借着微光还能看清：明天会更好。
江北看了那几个字几秒钟。
明天，恒远招保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