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刚蒙蒙亮,周海明一早便往公社去,今儿是新知青分大队的子,公社要求去接人了。周宝珠醒时,院里已经没了大伯的身影,扒着门框问娘秦兰芳:“娘,大伯去接知青了?”
秦兰芳正蹲在灶边烧火,手里添着柴,头也不抬:“可不是,队长昨儿就跟他说了,估摸晌午就能领回来。你这丫头别凑热闹,赶紧把碗洗了,晌午还得去地里薅草。”
周宝珠哦了一声,心里却早痒痒的,端着碗刷得漫不经心,满脑子都是昨槐树下见着的那个清冷男知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心里盼着:可千万别分到别的村去。
她娘原本就没指着她能多少活儿,见她坐在那儿呆呆的,不知道想些啥,问宝珠:“你想啥?今天怎么呆头呆脑的。行了行了,娘依你,昨天扯的布,你拿去做衣裳吧,别坐这儿发呆了,啊。”
秦兰芳以为闺女是在想昨那块布才心神不宁。谁曾想,宝珠在盼着一个人来,随意点了点头。秦兰芳觉得奇怪,这傻姑娘今个儿是咋了,衣服也不做了?谁惹她了?
宝珠坐立难安,洗了碗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村口的老榆树下,装作纳鞋底,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公社来的方向。村口偶尔过几个村民,见她这模样,笑着打趣:“宝珠这是盼啥呢?难不成盼着哪个小伙子来?”
周宝珠脸一红,抬手挥开人家的打趣:“张婶瞎说啥呢,我就是在这凉快会儿。” 嘴上犟着,心里却扑通跳,生怕被人瞧出心思。
头渐渐爬高,露水散了,土路上的热气慢慢冒出来,周宝珠纳鞋底的针都扎偏了好几回,正着急,就见远处的土路上走来两个人,前头是周海明,后头跟着个拎着牛皮箱的青年,不是昨见着的那人是谁!
周宝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里的针线掉在腿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海明走得近了,看见蹲在树下的周宝珠,皱了皱眉:“你这丫头在这啥?不去地里活,搁这偷懒。” 嘴上说着,却侧身让身后的青年上前,冲他道:“秦知青,这是咱周家村,我是周海明,往后你就住咱村知青点,有啥事儿找我就行。”
秦墨玉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周家村依着山,家家户户都是土坯房,院门口种着豆角丝瓜,透着浓浓的烟火气。听见周海明的话,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冽:“麻烦周叔了。”
这是周宝珠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清凉凉的,像山涧的泉水,淌进她心里,酥酥麻麻的。她偷偷抬眼瞧他,昨只觉他清冷,今儿细看,眼尾微微垂着,倒也不显得疏离。
周海明显然对这位城里来的知青没太多热络,只摆了摆手:“多大点事儿,走,先去知青点,跟老知青搭个伴,回头再跟队长说上工的事。” 说着便转身领路,走了两步见秦墨玉没动,又催了一句。
秦墨玉拎着牛皮箱跟上,脚步不快,路过周宝珠身边时,余光扫到这个蹲在树下的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麻花辫,红头绳扎得鲜亮,脸蛋,眼睛圆圆的,正盯着自己看,见他望过来,又慌忙低下头,耳尖红得透透的,像颗熟透的樱桃。
他被她出色的样貌吸引了目光,慢慢挪开视线,跟着周海明往村里走。
周宝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只棕色的牛皮箱在土路上轻轻晃悠,心里的欢喜快溢出来了。
他分到周家村了!
方才的拘谨早抛到九霄云外,她捡起腿上的针线,胡乱塞进口袋,小跑着跟上去,跟在周海明身侧,仰着小脸问:“大伯,这知青同志叫啥名啊?看着斯斯文文的。”
周海明正心里嘀咕这知青细皮嫩肉的怕是不了活,被周宝珠一问,随口道:“秦墨玉,听着倒是文绉绉的,跟咱村里的娃不一样。” 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城里来的,怕是吃不了咱乡下的苦。”
秦墨玉走在身后,听见这话,脚步没停,眉眼依旧平静,似乎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周宝珠却不乐意了,小声替他辩解:“大伯,人家看着就是老实人,肯定能吃苦的。再说知青点不是还有别的知青吗,互相搭着也能照应。”
周海明瞥她一眼,觉得这侄女今儿不对劲,以往对啥都不上心,哦,除了作新衣裳,今儿倒是新鲜,替一个刚见着的知青说话,忍不住道:“你这丫头懂啥?别瞎嘴,回头别跟这些知青走太近,传出去不好听。”
周宝珠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跟大伯犟嘴,却还是放慢脚步,跟秦墨玉离得近了些,偷偷看他的侧脸,看他握着牛皮箱的手指,骨节分明,净净的,她心痒痒,想摸摸,她还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一双手呢!
她故意放慢步子,跟秦墨玉并肩走了两步,憋了半天,小声开口,声音糯糯的:“秦知青,咱周家村的山可好看了,还有野果,等熟了,我带你去摘。”
秦墨玉侧眸看了她一眼,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晨露的星星,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梨涡浅浅的,透着股娇憨。他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故作温声:“谢谢”,没有和周大伯说话时的清冷。
就这两个字,让周宝珠的脸更红了,心里却像开了花。
知青点在村子西头,是两间土坯房,挨着队长家,之前已经住了两个男知青,见周海明领了新人来,都从屋里出来帮忙搬行李。秦墨玉谢过他们,将牛皮箱放在墙角,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
周海明跟老知青交代了几句,便喊周宝珠:“走了,还搁这看啥?赶紧去地里,晚了要骂人的。”
周宝珠磨磨蹭蹭地应着,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秦墨玉一眼,见他正低头整理行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她抿了抿唇,心里暗暗想,往后咱就在一个村了,总有机会的。
跟着大伯往地里走,满脑子都是方才他那声轻轻的 “谢谢”,还有他清俊的眉眼,心里甜滋滋的,一路都没散。
周海明走在前头,听见身后侄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摇了摇头,只当她是偷懒偷开心了,却没料到,自家这懒丫头的心,早就被那个城里来的知青,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