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贞观十二年的春天,母后的病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地往下坠。
三月的时候,她还能坐起来,跟我说话,吃半碗粥。到了四月,就只能躺着了,说话的声音像蚊子哼哼,要贴得很近才能听清。五月,太医换了三个方子,一个比一个猛,药汤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母后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
我每天都去立政殿。
早上先去请安,看母后醒了没有。醒了就陪她说几句话,没醒就坐在外间等着。下午再去一趟,有时候带些小玩意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父皇也来得勤了。
以前他三五天来一次,现在几乎天天来。有时候是下朝之后直接过来,龙袍都没换;有时候是深夜批完折子,一个人悄悄来,在母后床边坐一会儿,然后悄悄走。
我撞见过一次。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想去看看母后。走到立政殿门口,看见父皇从里面出来,脚步很轻,怕吵醒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你母后刚睡着,别进去了。”
“儿臣知道了。”
父皇看着我的脸,忽然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怕拍碎了。
“你母后的病,太医说……”他顿了一下,没说完,“回去睡吧。”
他走了。
我站在立政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像一条沉默的河。
王忠在身后小声说:“殿下,回去吧。”
我没动,看着母后寝殿里透出来的那一豆灯火,站了很久。
五月初七,母后忽然精神好了很多。
这是太医说的“回光返照”,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我去的时候,母后坐起来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件净的中衣,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承乾,你来。”她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母后今气色好多了。”我说。
母后笑了一下,没有接这话。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
“这个给你,以后给阿蘅。”母后把匣子递给我,“这是母后当年出嫁时,你外祖母给的。母后本来想亲手给阿蘅戴上,现在看来,得你帮她戴了。”
我接过匣子,手有点抖。
“母后——”
“别说话。”母后说,“母后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攒力气。
“承乾,你是太子。太子这个位置,好坐,也不好坐。好坐是因为你父皇还在,朝廷的规矩还在;不好坐是因为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太多,你不动别人,别人也会动你。”
“母后知道。”
“你不知道。”母后摇了摇头,“你以为母后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母后不知道你装病、装瘸、装软弱?你以为母后看不出来你在暗中结交苏勖、拉拢程家?”
我一愣。
“母后——您怎么……”
“母后是皇后。这宫里的事,有一件是母后不知道的吗?”母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口上,“母后只是不说。因为你说得对,这是你活命的法子。母后拦你,就是害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母后不拦你,但母后要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青雀那边,他再怎么闹,你别亲手伤他。他是你弟弟,也是母后的儿子。你不看他的面子,看母后的面子。”
“第二,你父皇那边,他再怎么宠青雀,你别跟他翻脸。你父皇是个念旧情的人,只要你不出大错,他不会动你。”
“第三,阿蘅那孩子,你好好待她。她是母后给你挑的,不会错。你身边有她,母后放心。”
“第四——”母后顿了一下,“你以后当了皇帝,别忘了你答应过母后的事。”
我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被面上。
“母后,儿臣都记住了。”
母后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春天最后一片花瓣,飘在风里,随时都会散。
“记住就好,”她闭上眼睛,“母后累了,想睡一会儿。”
我跪着没动。
过了很久,郑嬷嬷走过来,轻声说:“殿下,娘娘睡着了。”
我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王忠扶着我,一步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口,呼吸均匀,表情安详,像是真的在睡觉。
我收回目光,走出了立政殿。
五月初八,母后昏迷了。
太医说是“气脱”,就是一口气吊着,随时可能散。父皇守了一整夜,我也守了一整夜。李泰也来了,跪在床的另一边,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看着李泰哭,不知道他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但我是真伤心。
五月初九,长孙皇后崩于立政殿。
那天是个晴天,天很蓝,万里无云。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宫吃午饭。刘安冲进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殿下——娘娘——娘娘崩了——”
我手里的筷子没掉。
我慢慢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出门。
走到立政殿的时候,里面已经哭声一片。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郑嬷嬷趴在床前哭得几乎昏过去。父皇坐在床边,握着母后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走进去,跪在床前。
母后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没想完。
我看着她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哭,没有喊,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跪着,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郑嬷嬷哭够了,过来扶我:“殿下,您别这样,您哭出来吧。”
我摇摇头。
哭不出来。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就像心里的水漫过了堤坝,把所有的出口都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一滴都漏不出来。
母后的丧礼,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停灵、设奠、举哀、出殡,一道一道的规矩,一道一道的礼仪。我作为太子,从头到尾都要在场,该哭的时候哭,该跪的时候跪,该行礼的时候行礼。
有时候我想,这些繁文缛节,到底是为了送别逝者,还是为了折磨活着的人?
但我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丧礼上,李泰哭得比谁都大声。
他跪在灵前,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差点晕过去。旁边的宫人扶着他,连声劝“殿下节哀”,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哭。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个很冷的念头。
他是在哭母后,还是在哭他自己?
母后在的时候,是他在父皇面前最大的倚仗。母后不在了,他还能靠谁?
但我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母后刚走。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想这些东西。
出殡那天,天又下起了雨。
送葬的队伍从皇宫出发,一路往昭陵走。我走在父皇身后,穿着粗麻孝服,头上扎着白布,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走到半路,我的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刘安一把扶住我:“殿下!”
“没事。”我站稳了,继续走。
脚下的路泥泞不堪,一步一滑。我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不能倒。
母后说过,我是太子。太子不能倒。
丧礼结束后,东宫安静了很多。
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说话压低了声音,走路踮着脚尖,生怕触了什么霉头。
我知道朝堂上已经在暗流涌动了。
母后一死,后宫的格局变了,朝堂的格局也变了。杨妃暂代皇后,李泰那边的人蠢蠢欲动,一些本来观望的大臣开始重新站队。
我把自己关在东宫书房里,三天没出门。
不是避世,是在想事。
想母后临终前说的那些话。
“你以为母后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母后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我装病、装瘸、装软弱,知道我在暗中结交苏勖、拉拢程家,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我活命的法子。
一个母亲,明知道儿子在装、在演、在算计,却不拆穿,反而帮他瞒着。这是什么感觉?
我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克制不住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桌案上,掉在母后给我的白玉簪子上。
我哭了很久。
久到刘安在外面敲门,我都没听见。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是哑的,“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刘安在外面停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我拿起那支白玉簪子,对着光看。
玉质很好,温润通透,像母后的手。
我把它收进袖子里,深呼吸了几下,把脸上的泪痕擦净。
不哭了。
该哭的哭完了,该办的事还得办。
母后走了,从今往后,这宫里再也没有人能替我挡风遮雨了。
父皇靠不住。
李泰靠不住。
朝臣靠不住。
我只能靠自己。
振了振衣袖,我推开门。
刘安还等在门外,看见我出来,松了口气:“殿下……”
“去请苏大人来,”我说,“我有事跟他商量。”
刘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火烧一样,把半个天都染红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不管我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