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陈牧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头已经偏西，橙红色的光线从石屋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他躺在石床上，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身体很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感。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了一遍，每个关节都在抗议。
但——
强了。
强了很多。
陈牧攥了攥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力量感。凝神境三重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畅通无阻。九寸神脉如同九条宽阔的河道，灵力在其中奔流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更让他意外的是肉身的变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之前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掌，在睡了一觉之后，伤痕居然愈合了大半，老茧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厚实坚硬。用手指在石床边缘轻轻一划，竟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化土之法被混沌之气推升之后的效果……”
陈牧翻过手掌，看了看右掌心那座三笔画的小山。
山神印。
暗青色的印记嵌在掌心皮肤之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当他的灵力触及印记时，一股沉厚的力量瞬间从印记中涌出，沿着经脉流遍全身。
那种感觉和土地神位的温暖不同。
土地神位的力量像是春风拂面——温和、细腻、润物无声。
山神印的力量则像是脚下的大地——沉重、稳固、不可撼动。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并行不悖，互不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互补。
“先试试山域感知。”
陈牧闭上眼睛，将灵力注入山神印。
一瞬间——
他的感知炸开了。
不是"扩大"。
是"炸开"。
之前土地神位的感知范围是方圆十丈，像一个圆形的水面，清清楚楚但范围有限。
而山神印激活后的感知，像是有人在他脚下扔了一颗炸弹——感知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张，瞬间覆盖了——
整座废神峰。
陈牧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到了一切。
废神峰东面的山坡上，有三只野兔在灌木丛中觅食。
南面的山腰处，有一条拇指粗的蛇正在岩石上晒太阳。
西面的山脚下，有一窝蚂蚁在搬运食物。
北面的山脊上，有两只鹰在盘旋。
更深处——
地底十丈，有一道地下暗流在缓缓流淌。
地底二十丈，有一条拇指长的蚯蚓在泥土中蠕动。
地底三十丈，有几块残留着微弱香火气息的碎石被埋在土层中。
地底四十丈，有一片已经涸了数千年的地下水脉痕迹。
地底五十丈——
混沌之气。
那缕被他"劈"过之后的混沌之气，并没有完全消散。残余的极少量混沌之气依然在地底五十丈深处缓缓游荡，像一条沉睡的蛇。
“整座山……”
陈牧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废神峰方圆数百丈的一切，此刻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整座山变成了他身体的延伸。山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只虫子，都像是他手指上的一个细胞，清晰而真实。
“和方圆十丈比起来……”
陈牧苦笑了一声。
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土地神位的方圆十丈，像是用一蜡烛照亮了一间小屋。
山神印的山域感知，则像是突然打开了一盏探照灯，照亮了整座山。
但他也知道，这种巨大的提升有一个前提——他站在废神峰上。
山神印的力量与废神峰的山魂绑定，只有在废神峰的范围内才能发挥全部威力。一旦离开废神峰，山神印就会大幅削弱，只能发挥出一成左右的效果。
“目前来说够用了。”
陈牧没有贪心。
他现在的核心目标不是到处跑，而是把废神峰经营好。
山域感知只是山神印四个效果中最基础的一个。真正让陈牧在意的，是第二个效果——
山体共鸣。
可调动废神峰的山体之力进行防御或攻击。
陈牧起身走出石屋。
傍晚的废神峰很安静，夕阳将整座山染成了金红色。
他站在土地庙前，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然后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的山神印亮起暗青色的光芒。
“山体共鸣——”
陈牧将灵力注入山神印，同时将自己的意志通过印记传递给脚下的山体。
“抬起。”
他面前的地面，动了。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沉稳的"抬起"。就像一只沉睡的巨兽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懒洋洋地抬了抬身子。
陈牧面前的土地，以他为圆心，约莫三丈范围内的地面缓缓隆起了约莫半尺高。
过程很慢，看起来也不算壮观——半尺高的土包而已。
但陈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他用自己的力量把土"顶"起来的。
那是他"告诉"山体"抬起来"，然后山体自己动的。
他只是发了一个"指令"。
执行的是整座山。
“控制范围三丈，抬升高度半尺……”
陈牧收回灵力，隆起的地面缓缓恢复原状。
“以目前山魂极度虚弱的状态，只能发挥一成威力。”
“一成威力就这样了……”
他看向远处废神峰的主峰。
主峰高约百余丈，如果山魂恢复到巅峰状态，他能不能做到——
让整座主峰抬起来？
“别想那么远。”
陈牧摇了摇头，把不切实际的念头甩掉。
当务之急不是幻想山魂恢复巅峰后的场景，而是想办法让山魂从"极度虚弱"恢复到"初醒"状态。
经卷上写得很清楚——山魂恢复到"初醒"状态后，山神印就能进阶为"初阶"，届时可以脱离废神峰在任意山岳激活山神之力。
那才是真正的质变。
“恢复山魂需要什么？”
陈牧回想经卷中的信息。
山魂是山岳自然孕育的灵体，它的强弱取决于两个因素——
第一，山岳本身的"基"。基越深厚的山，山魂的上限越高。废神峰虽然不大，但毕竟是当年华夏神殿的所在地，地下残留着大量古老的力量，基算得上深厚。
第二，香火。
山魂的本质是"山岳的记忆"，而记忆需要"被铭记"才能维持。香火就是铭记的载体。当年废神峰上华夏神殿香火鼎盛的时候，山魂的意识清晰到可以刻碑写字。后来香火断绝，山魂就迅速衰退。
所以——
恢复山魂的核心方法只有一个。
香火。
“又回到了原点。”
陈牧苦笑。
不管是土地神位的进阶还是山魂的恢复，归结底都需要同一件事——
被铭记。
获得香火。
“一个人铭记等于1点。”
“一块老人执念碎石等于124点。”
“土地神位进阶到村社土地需要1000点。”
“山魂恢复到初醒状态需要……”
陈牧闭上眼睛，通过山魂通道感知了一下山魂目前的状态。
山魂的意识依然极其微弱，像是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要让它恢复到"初醒"状态——即能够进行简单的意识交流、主动感知山上发生的事情——至少需要……
“五千点。”
陈牧的嘴角抽了抽。
五千点铭记值。
按一个人1点来算，需要五千个人记住。
废神峰上只有他一个人。
就算他每个月能引来几个外门弟子，每个弟子贡献1点，也需要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
“不行。常规的路子走不通。”
陈牧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土地庙旁边那片摆满了残片的空地上。
上百件的华夏神道残片整齐地排列着，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暖光。
其中有十几件残留着香火气息的残片，已经被土地公像吸收了大部分。但还有一些残片上的香火气息没有被完全吸收——不是因为不想吸，而是因为那些香火气息"太老"了，老到和土地公像的频率不匹配，吸收效率极低。
“不同神位的香火，频率不同？”
陈牧蹲下身，拿起一块残留着香火气息的石碑残片。
残片上的香火气息很微弱，但质地和之前那些碎石上的不一样。那些碎石上的香火气息是"民间级"的——普通百姓上香时留下的，质朴、温和、容易吸收。
而这块石碑残片上的香火气息，质地更加"凝练"，像是被反复淬炼过的金属。
这不是普通百姓的香火。
这是——
"神殿级"的香火。
当年华夏神殿中，专门负责祭祀的祭司们使用的不是普通的线香，而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祭香"。祭香燃烧后产生的香火气息比普通线香浓郁十倍以上，而且质地更加纯净凝练。
这块石碑残片上残留的，就是当年祭司用祭香祭祀时渗入石碑的香火气息。
“祭香……”
陈牧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如果他能找到当年祭香的配方，自己制作祭香，那么每一祭香产生的香火气息，就抵得上普通百姓十次上香！
十倍效率！
“配方……配方在哪里？”
陈牧立刻翻开脑海中的经卷，快速搜索与"祭香"有关的信息。
经卷中关于祭香的记载很少，只有寥寥数行——
“祭香，以沉香、檀香、丁香、藿香四味为基础，辅以灵泉水调和，于神殿香炉中焚烧。不同神位所需祭香配方不同，土地神祭香另需加入黄土三钱、五谷各一钱。”
“注：祭香之效在于’凝练’，可将散乱的香火气息凝聚成可被神位高效吸收的形态。无祭香则香火散逸，十不存一。”
陈牧看完这段话，沉默了。
无祭香则香火散逸，十不存一。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没有祭香，普通人上香时产生的香火气息，只有十分之一能被神位吸收。剩下的十分之九都"散逸"了，浪费了。
也就是说，之前瘦猴和大壮在土地庙前看了一眼，产生的铭记值不到1点——不是因为他们只"记"了那么一点，而是因为没有祭香，他们心中的铭记在转化为香火气息的过程中，十分之九都散逸了！
“如果有祭香……”
陈牧的目光变得灼热。
如果瘦猴和大壮在土地庙前不是随便看了一眼，而是点上祭香、正式拜了一下——
他们产生的铭记值不是不到1点。
而是接近10点！
十倍！
十个人就等于一百个人！
“沉香、檀香、丁香、藿香……”
陈牧默念着四味基础材料。
这四种香料在神道宗的坊市中都有售，价格不算太贵。但问题在于——他没钱。
神道宗的外门弟子每个月可以领取微薄的灵石补贴，但陈牧因为神脉闭塞，连外门弟子的资格都算不上，自然没有补贴。
他身上唯一的"财产"，就是这座废神峰上的石头和泥土。
“没钱买材料……”
陈牧沉吟片刻。
“那就自己找替代品。”
沉香、檀香、丁香、藿香，本质上都是植物类香料。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燃烧后能产生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能够"凝聚"香火气息，防止散逸。
如果不买现成的香料，而是找废神峰上现有的植物来替代呢？
废神峰虽然灵脉枯竭，但山上还是有一些顽强的植物在生长——灌木、野草、苔藓，还有他之前用滋养之力催生出来的那些嫩芽。
这些植物中，有没有可以作为祭香替代品的？
陈牧站起身，开始在废神峰上搜索。
山域感知全开，整座山上每一种植物的位置、种类、生长状态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用了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将废神峰上所有植物都"扫描"了一遍。
结果——
大部分都是普通的杂草和灌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在废神峰北面一处背阴的山坳里，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棵树。
准确地说，是半棵树。
树约莫碗口粗，高不过丈许，只有上半截还活着，下半截已经枯死腐烂。从树皮的纹路和叶子的形状来看，这棵树应该是一种柏树——但和普通的柏树不太一样。
它的叶子比普通柏树更细、更密，颜色也不是普通的深绿色，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青灰色。
最关键的是——
陈牧靠近这棵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股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沉静的、木质调的、让人闻了之后心神安宁的——
“沉香？”
陈牧愣了一下。
不可能。
沉香是极其珍贵的香料，形成条件极其苛刻——需要特定的树种在受到外伤或真菌感染后，分泌出树脂，经过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醇化才能形成。
废神峰这种灵脉枯竭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沉香？
但那股香气确实存在。
陈牧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树。
手指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棵树的树内部，有一部分质地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一部分更加坚硬、更加致密，而且带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不是真正的沉香。”
陈牧收回手指，眉头微皱。
“但……类似。”
他通过山域感知仔细检查了这棵树的内部结构，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棵柏树在不知多少年前，曾经受到过某种外力的伤害，伤口处分泌出了大量的树脂。正常情况下，这些树脂需要经过漫长的醇化才能变成沉香。但废神峰灵脉枯竭，没有足够的灵气支持醇化过程，所以树脂一直停留在了一个"半成品"的状态——有沉香的气味和部分特性，但品质远不如真正的沉香。
“半成品沉香……”
陈牧沉思片刻。
祭香的配方需要沉香、檀香、丁香、藿香四味。他找到了一个"半成品沉香"，虽然品质差了点，但勉强可以凑合一味。
剩下三味呢？
檀香——他可以在废神峰上找找有没有类似的树木。
丁香和藿香——这两味是草本植物，废神峰上虽然杂草丛生，但未必没有类似的品种。
“就算找不到完美的替代品，能凑出一个’劣质版’祭香也比没有强。”
陈牧做出了决定。
从今天开始，他白天的事情多了一项——
在废神峰上搜寻可以制作祭香的植物。
修炼、讲故事、清理废墟、搜集祭香材料——四件事并行。
时间变得更紧了。
但陈牧没有抱怨。
因为就在他搜索完植物准备回石屋的时候，山域感知捕捉到了一个新的信号。
废神峰山脚下，有一个人正在上山。
气息很熟悉——
孙虎。
而且这一次，孙虎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气息——
凝神境五重。
比孙虎高了两个大境界。
陈牧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山脚下那两个正在攀爬的身影上。
孙虎走在前面，表情平静，但步伐比上次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等身后的人。
身后的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外门执事服，身材瘦长，面容冷峻，目光如同两把刀子，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废墟。
凝神境五重的外门执事。
这个级别的执事，在神道宗外门中已经算得上中坚力量了。
他来废神峰做什么？
是孙虎报了信？
还是——
别的原因？
陈牧没有犹豫，迅速回到石屋，将土地公像和那块融入了老人执念碎石的石碑残片收好，然后关上门，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将山域感知拉到最高精度。
两个人沿着山路缓缓而上。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进入山域范围。
陈牧的感知瞬间将两个人的状态"看"得一清二楚。
孙虎——身体状态正常，没有战斗意图，心跳平稳。
灰色执事——身体状态正常，没有战斗意图，心跳……略快了一拍。
略快一拍。
这个细节让陈牧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凝神境五重的执事，来到废神峰这种地方，心跳应该很平稳才对。
略快一拍，说明他——
紧张？
或者——
期待？
两个人走到了废墟的边缘，停下了。
灰色执事环顾四周，目光在残垣断壁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一个方向——
西北角。
土地庙的方向。
"就是这儿？"灰色执事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是。"孙虎说。
“你确定？”
“确定。”
灰色执事沉默了几息，然后迈步朝西北角走去。
孙虎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废墟，越来越接近土地庙。
陈牧在石屋中一动不动，感知紧紧锁定着两个人的每一个动作。
五丈。
三丈。
两丈——
灰色执事停下了。
他站在土地庙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石台上那尊暖黄色光芒笼罩的土地公像。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陈牧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跪了下去。
双膝着地，双手撑地，额头触地。
一个凝神境五重的外门执事，在废神峰上一座简陋得不成样子的土地庙前——
行了大礼。
陈牧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人是……”
他身后的孙虎也愣住了。
虽然孙虎的表情变化很微小，但陈牧的感知清楚地捕捉到了他心跳骤然加速了三拍——
说明孙虎也不知道这个人会跪。
灰色执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
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放。
“土地公……”
他的声音从泥土中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
“我找了你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
“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