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涵站在药峰脚下，仰头往上看。
之前她来药峰都是去山脚那片梯田，视野平展展的，灵草一畦一畦铺到山溪边，跟庄稼地没什么两样。但药峰的主峰是另一回事。从山脚往上，整座山峰被层层叠叠的禁制笼罩着，最外层是一道淡青色的隔灵屏障，像一层被风吹不散的水雾罩在半空中。山道两侧的灵草从石阶缝里挤出来，品相比梯田那边高了至少两个档次——三叶灵芝长得有巴掌大，玉髓藤的藤蔓攀在古松枝上，叶片边缘的银纹在光下泛着细碎的荧光。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比山脚高出一截，每次呼吸都像在喝掺了薄荷的凉水。
林涵沿着石阶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今天是她来药峰的子。
林远三天前托人带了口信——“真人这几有空，你若有时间便把识草册子上的笔记打点一下，过来一趟。不急，但错过这批就要等下月。”口信是用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写的，字迹工整到像印刷体，末尾没有署名，但林涵认得这笔迹——跟《常见灵草识别三十例》封面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石阶右侧的树丛突然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后面。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把细瘦的声音就从树丛里钻了出来，紧跟着钻出来的是一张圆脸和一双比寻常人大了不止一圈的眼睛。
“你就是林涵？”那人从灌木丛后头站起来，手里掐着一把刚摘的草，看着比林涵还小上几岁。他身上套了件灰扑扑的药峰杂役短袍，头发用草茎随意捆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会被自己认错的草。他看着林涵的时候眼睛瞪得更大了，像在看一只从来没见过的灵兽冒冒失失闯进了他的山头，那种好奇和警惕混在一起的打量，让林涵以为自己脸上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丹方。
“我是。林远师兄让我来的。”
“我知道。师兄让我在半道接你。他说你可能会在山腰被禁制拦住，让我提前出来等着。”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盯着她看，手上把刚拔的草往背后的布袋里塞，差点把草上的泥蹭到自己的头发上，“林远师兄前两天就在丹房里念叨了好几遍，说有个新来的师妹药感特别好，我问他怎么好，他没搭理我。我还没见过林远师兄念叨。”
林涵在心里给林远记了一笔。这人当着她的面说“这是公平交易”，背地里却跟药峰上下念叨了好几天。理工直男的通病——嘴上公事公办，内心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
“我叫童川，药峰杂役弟子。”那少年终于想起来自我介绍，往前跨了两步，手里还有半截草没塞进去，脆叼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跟我来”，转身就往山上走。
林涵跟着童川往上走，路上被他问了不下十个问题——“林远师兄说你摸玉髓草能摸出虫蛀是真的吗”、“你以前真的没学过炼丹”、“你喜欢什么颜色的丹炉”、“你怕不怕苦”……最后一个问题没头没脑到让林涵忍不住反问了一句“炼丹跟怕不怕苦有什么关系”，童川一本正经地回答“云华真人第一次见人喜欢请人喝他自己泡的药茶，巨苦。去年有个弟子喝完直接吐了，真人记了他一年的仇”。林涵默默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
到了山腰以上，那道淡青色的隔灵屏障近在眼前。童川从腰上摘下一块木牌往屏障上一贴，屏障无声地裂开一道人形入口。穿过屏障的瞬间林涵感觉皮肤上划过一层微弱的阻力，眉心那颗朱砂痣像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九窍玲珑体对灵气变化的天然感知在提醒她：这地方的禁制不止一层。
主峰上的丹房坐落在山顶南侧，是一排倚着山壁建的青灰色石殿。殿前有一片平整的石台，摆着七八个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有些已经被经年累月的烟熏得发黑。丹炉群周围散落着十几筐晾晒的灵草，标签在竹筐边缘，一笔一划的字迹写着灵草的名字和采摘期，摆放得极有条理。几个药峰弟子穿行其间，有的蹲在丹炉前鼓风，有的在石台上切药，有的抱着卷宗匆匆进出石殿。没有人多看林涵一眼，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这在药峰是常态——来拜访云华真人的弟子每个月都有，值得在意的是最后留下来的，不是刚上山的。
石殿正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厅堂中央一尊比外面那些大了整整一圈的紫铜丹炉，炉身阵纹繁密如织，纹路间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火光，炉顶青烟袅袅，苦涩中混杂着一种类似陈年橘皮的微甜。四壁全是直达殿顶的药柜，数以千计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标签，字迹统一到像是用印章盖上去的。东西两侧各开了一道拱门，通向后殿的炼丹室和典籍库。阳光从殿顶的透光石缝中筛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几道淡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有微尘缓缓浮动，整个大殿的色调比外面看起来暖了一层，像是一间被时间腌制过的老药房。
云华真人就蹲在主丹炉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蒲扇对着炉口不紧不慢地扇风。
来之前她在丙字院做足了心理预期——这位药峰首座能被林远描述为“不喜欢已经被教歪了的弟子”，行事必定有自己的古怪脾气。但眼前这个场景还是跟她的预设差了太多。他身上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旧道袍，袖口上好几个烟火烧出来的小洞，头发用两铜簪随意别了个发髻，几缕没管住的碎发贴在微汗的额角上。他的脸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但实际上金丹后期的修士年龄没法用脸判断。扇火的间隙他抽空从桌上摸了个茶杯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跟旁边站着的林远抱怨：“这炉温度又高了。我就说要换一批新炭，他们非说能用。”
“师父。”林远刚要开口，云华真人头也不抬地打断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歇会儿，这炉开了再说——你把人带来了就直接叫进来站那儿看着我扇风做什么。”
林远住了口，看向门口气氛有些尴尬地动了动嘴角。没等他出声，林涵已经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语气恭顺，却也有些拘谨的轻微颤音——真实比例大概四六开，六成是装出来的一成是爬山累的：“弟子林涵，见过真人。”
云华真人扇扇子的手停了。他转过头来，那双被炉火烤得有些泛红的眼睛从林涵脸上扫过，停在她眉心的朱砂痣上，一停就是好几息。林涵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密度——不像陆明尘那种冷冽锋锐的审视，也不像赵越那种黏腻不清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像在辨认药性的注视，专注，不带多余情绪，但毫无疑问是把整个人从外到里都看了一遍。她的直觉在隐隐敲警钟，暗地里调整了一下九窍玲珑体的灵气压制，把它按得更深了些。
但云华真人没有追问朱砂痣。他收回目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炉灰，然后做了林涵在此前所有预设中都没出现过的一幕——他伸出手，用一个长年炼丹磨药、手指粗糙且指尖带茧的力道捏了捏她的腕骨。
“林远说你药感好。怎么个好法？”他松手之后直接开口，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连前奏都省了。
“弟子说不上来，就是摸灵草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状态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行。来。”他朝旁边那张堆满了药材的石台走去，林涵跟在他身后。林远和童川各自退到一旁。殿里另外几个正在整理药材的弟子也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这边。一个筑基后期、额角有疤的青年放下手里的研钵，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但没开口——那是林涵上山后看到的第一个明显对她心存怀疑的表情。另一个女弟子倒是朝她弯了弯嘴角以示善意，只是眼神还是来来地扫她眉心的位置，显然那颗朱砂痣正在以超过林涵预期的速度扩散她在药峰的辨识度。
云华真人从石台上随手拿起第一株灵草——通体墨绿，叶片呈三角形，茎秆上有一排细密的银白色绒毛。林涵认得，青绒草，补气类灵草，性温，药效集中在叶片绒毛上，采摘后三不入药则药效骤降。但她不能在云华真人面前答得像教科书一样标准，一个在外镇药铺打过零工、刚入门不到一个月的新弟子，答得太全面反而危险。
“青绒草。弟子在林远师兄给的识草册子上看到过，补气用的。书里说绒毛越白越好。”她答得简单，语速不快，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犹豫，故意把最基础的药效说了出来，却故意不讲采摘时效。
云华真人点了下头，没点评，拿起第二株。赤红色细长叶片，部带着一圈淡金色的环纹。“这是赤炎草。书上说是温补经络的。”这次她只说了基础药效，连叶片形态都没提，然后在心里默默把它的配伍禁忌和炮制要点滤掉。
第三株。三叶灵芝，伞盖还卷着没完全展开，边缘的银色纹路只有浅浅一道。“三叶灵芝。这个弟子在药田见过，还没长大的。”答得小心翼翼，甚至带了几分不太确定的小小动摇。
第四株。深紫色藤蔓状灵草，断了半截，断面渗出白色汁液。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汁液，有轻微的滑润感。紫藤。接骨续筋用的，但她现在应该没见过这东西——识草册子上没有。她皱眉把它翻来覆去看了片刻，最后微微低头，带几分不好意思地将它放回去：“这个弟子不认识。”
云华真人嗯了一声，继续递第五株、第六株。
七叶玄参，她答对了，同时补了一句“书上说参须越多药效越好，但这株的主好像有点，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半对半疑，刚好是一个正在学习的药理科学生的思维。冰心草，她又故意说错了——把它跟另一种外形相近的寒性灵草搞混，将冰心草的寒性夸大了两分，混淆了入药部位和与它相近的另一味药。
云华真人听到第十株的时候，终于把手里那把蒲扇放下了。他靠在石台边上，把一个装过丹药后没洗的茶杯随手搁在药秤旁，双手交叉在袖子里看着她。“十株，九株对，一株错。”他说，“错的不是不认识，是认识但不熟。冰心草和寒髓叶的区别你心里大概有数，只是没见过实物。紫藤你没见过，不怪你——识草册子上没收这个。你买的那本是我编的，收了五十种，没写紫藤的药效。”
“你以前在清远镇的药铺打过工？”林涵点头。“多久？”“断断续续有两三年，主要在柜上帮人抓药，有时候也跟药师去山上采药。”她顺理成章地把离开玄天宗后那几个月也扒进来拉长了这个时间，又在心里默默把两年药铺帮工的假定履历复核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
“那就是认过实物的，但识草册子上只有图，所以你认得出来的是你见过摸过的，认不出来的是你没碰过的。这种不是背书背出来的。”他把茶杯挪开，看向林远，“你这次的眼光总算没跑偏。”
林远在旁边微微松了口气，童川瞪大了眼睛小声念了句“我的天”。那个一开始没围过来的疤脸弟子向这边望了一眼，嘴角撇得更深了一点，但没当场吭声。
“你可愿意入我药峰，做记名弟子？”云华真人开口了，语气随意的程度像是在问“你要不要顺便把桌上那堆草帮我切了”。
林涵跪下，三拜。“弟子愿意。”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