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嘉靖二十九年,秋,寅时末。
天色青灰,午门外的青石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前来等待早朝的各部官员。
红袍、青袍、绯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谈着昨京城疯传的“仙童降世”奇闻。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百官齐齐回头,只见一支诡异至极的队伍,正朝着午门而来。
二十个膀大腰圆的脚夫,两人一组,抬着十块从府门上拆下来的门板。
门板上,盖着粗糙的白布,布下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暗红的血迹从白布边缘渗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轨迹。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黑衣人,嘴里塞着布团,浑身筛糠般抖动,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而引领着这支“送葬”队伍的,是一个身穿崭新四品斗牛服的年轻人。
大红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官场新贵的喜气,只有一片寒霜。
“是...是新封的宣府侯,李玄!”
“他想什么?抬着尸体上朝?他疯了不成!”
“嘘!小声点!他身后那些...是李家那八位新封的诰命夫人!”
李玄对周遭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十具尸体前,像一尊沉默的神,等待着他真正的猎物。
终于,一顶八抬大轿在不远处停下,内阁首辅严嵩,在仆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看到这阵仗的瞬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猛地睁圆,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李玄动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严嵩和一众阁老,长揖及地。
“下官户部主事李玄,见过首辅大人,见过诸位阁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广场。
一个脾气火爆的都察院御史终于按捺不住,越众而出,指着李玄厉声喝问:“李玄!朝堂重地,岂容你如此胡闹!抬着死尸来此,是何用意?!”
“胡闹?”
李玄缓缓直起身,脸上竟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猛地转身,一把掀开离他最近的一块白布,露出一具喉咙被割开的黑衣刺客尸体。
“这位大人说笑了。”
“这些,哪里是死尸?”
李玄指着那具尸体,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惋惜”。
“这些,是听闻下官领了皇命,要为陛下筹款退敌,连夜翻墙入府,想要为国效力的义士啊!”
义士?!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官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有官员把刚要打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脸涨得通红,肩膀不停地抖动。
在场哪个不是人精?
这分明就是去灭口的刺客!
可李玄这番话说出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约而同地,死死钉在了严嵩的身上。
京城里,能一夜之间派出十几个这种级别死士的,除了严阁老您,还能有谁?
严嵩的脸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下面是烧得通红的炭。
承认?
承认派人刺朝廷命官,还是刚被皇帝亲封的功臣?他严嵩今天就得把首辅的官帽当场摘了!
否认?
否认了,这盆“治下不严,纵容死士冲击功臣府邸”的脏水,就泼定了!
李玄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他猛地一撩官袍,对着那十具尸体,重重跪了下去!
“义士们为国捐躯,其心可昭月!”
“他们用性命,为我大明朝的官员,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李玄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午门广场,字字如刀。
“他们尚能为国捐命,难道我等食君之禄的朝廷栋梁,连区区几两银子都舍不得吗?!”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如电,从在场每一位官员的脸上刮过。
“下官在此,恳请诸位大人,与我一同,为国分忧!”
“我提议,效仿前朝旧例,发行‘抗击俺答,救国债’!”
“此债,不向百姓摊派,只面向我等深受皇恩的在京官员!诸位大人买的不是债,是忠心!是与陛下同仇敌忾的决心!”
“待马市一开,利润滚滚,不但能充盈陛下的内帑,更能让诸位大人的忠心,换来十倍、百倍的回报!”
他把“回报”两个字,咬得极重。
在场的官员们,心脏都开始狂跳。
他们听懂了。
这哪里是捐,这分明是一桩有皇帝默许、稳赚不赔的泼天富贵!
而且,谁敢不买?
李玄已经把话挑明了,买,就是忠臣。
不买,你就是对大明不忠!
严嵩死死地盯着李玄,他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告状的。
他是抬着自己派出去的刀,来割自己的肉!
“好...好一个李玄!”
严嵩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今天这个钱,他要是不掏,不用等到明天,西苑那位就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圣心难测。
他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大人忠君体国,老夫...佩服!”
“老夫,愿为百官表率,认购...五万两!”
他心在滴血,却不得不做出慷慨激昂的样子。
有了首辅带头,其他官员哪还敢犹豫?
“下官认购一万两!”
“下官也认购一万!”
一时间,认购之声此起彼伏,仿佛一场滑稽的爱国表演。
李玄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土,对着严嵩再次一揖。
“多谢阁老深明大义。”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这救国债利息颇高,下官担心,十之后,兑付本息之时,账上银钱恐怕不够...”
这话一出,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场面,瞬间一冷。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李玄现在手上,一文钱都没有!
这哪是募资,这分明是画了个天大的饼,要借他们的钱,去填他自己许下的空头人情!
严嵩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起,他正要发难。
李玄却抢先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份被血浸透大半的油纸包,高高举起。
“不过,下官昨夜侥幸,从一位‘义士’身上,捡到了一份贵府商队的太仓水单。”
李玄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那份血迹斑斑的水单,上面密密麻麻的货物名录和那个刺眼的严家徽记,暴露在晨光之下。
“下官斗胆,想请严阁老,凭此水单,先为陛下垫付二十万两的开市本金!”
“这笔钱,就算是严阁老您,替这些不懂事的‘义士’,给我李家,赔的不是了!”
话音落下,整个午门广场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各色官袍和旗幡的猎猎声,以及严嵩那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裸的威胁!
那份太仓水单,就是严党克扣军饷的铁证!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严嵩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这位权倾朝野二十年的大明首辅,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用他自己派出去的刀,死死地,顶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