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知夏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昨晚她又熬到凌晨两点,反复看陆时寒发来的那些数据文件,虽然她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代码,但她还是把每一个文件的名字和修改时间都记了下来,做了详细的备份记录。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是敲她的宿舍门,是敲走廊尽头的大门。有人在喊:“林知夏,楼下有人找!”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以最快的速度套上牛仔裤和毛衣,头发都来不及梳,用手扒了两下就冲下了楼。宿舍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陆时寒站在自行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的脸色比昨天还差,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而是一种通宵未眠后被撑出来的、带着点病态的亮。
“给你的,”他把信封递过来,“里面的U盘有所有的原始数据、代码和文档。纸质文件是一些重要的邮件截图和时间线整理。”
林知夏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大概有两三百页纸的分量。她把信封抱在怀里,看着陆时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一晚上没睡?”她问。
“睡了两个小时,”陆时寒说,语气很淡,好像通宵工作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陈教授今天下午要这些材料,我昨晚必须整理完,顺便给你备份了一份。”
他说“顺便”的时候语气太过随意,随意到像是在掩饰什么。林知夏没有拆穿他,但她心里清楚,一个人如果真的只是“顺便”备份资料,不会特意在早上七点亲自送到对方楼下。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陆时寒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没有。”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林知夏把信封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跑回了宿舍。三分钟后她跑下来,手里多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是从苏晚的存货里“借用”的,她会给苏晚转钱。
“食堂的,还热着,”她把早餐塞到陆时寒手里,“你就算再忙,也不能不吃早饭。你这个年纪就熬成这样,对胃不好。”
陆时寒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和豆浆,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看一样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收下。
“谢谢。”他说。
林知夏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陆时寒把包子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味觉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清晨的光线很柔和,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素描画,每一线条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想说“你的事我会帮你查清楚”,想说“我其实不只是想帮你查资料,我还想——”想把那些在喉咙里盘桓了四百二十二天的话全部倒出来,像倒一袋攒了很久的硬币,哗啦啦地摊在他面前,让他看看她攒了多沉的喜欢。
但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杯豆浆,眼睛里还布满着通宵的血丝,大衣领子还被晨风吹得翻起来——他站在她面前的样子太狼狈了,狼狈到她不忍心在这个时刻用任何多余的情感去打扰他。
“你回去再睡一会儿,”陆时寒忽然说,把吃完的包子袋子和空豆浆杯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这些资料你先不要给任何人看,包括你的朋友苏晚。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知道。”
陆时寒看了她一眼,跨上自行车,黑色的大衣下摆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他骑出去几米之后忽然停了下来,单脚撑地,回过头来看着还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林知夏。
“你说你可以帮我查一些东西,”他说,声音隔着几米的距离传过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去查周晚棠。”
林知夏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
不是减速,是完完全全地停了下来。然后又以两倍的速度重新启动,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口蹦出去。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用她最平稳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陆时寒转过身,骑着车消失在了梧桐大道的尽头。林知夏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旋转——他知道。他知道周晚棠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姐,他知道她在音乐厅后台跟周晚棠说过话,他甚至知道她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但他怎么会知道?
林知夏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还在睡,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地坐到书桌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整齐得多。
陆时寒把所有的材料分成了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论文相关的所有原始数据,整理在一个文件夹里,每个数据的来源和采集方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第二部分是所有的代码和运行记录,每一步作都有时间戳。第三部分是论文从初稿到定稿的所有修改版本,最早的版本期是今年三月,中间有二十多次修改记录。第四部分是重要的邮件和聊天记录截图,包括他和期刊编辑部的全部通信,以及他和陈维民教授、张屿等人的学术讨论记录。
林知夏把这些东西翻了一遍,目光停留在了第四部分的一张聊天记录截图上。
那是陆时寒和张屿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是从今年三月到十月。林知夏逐条看过去,注意到一个细节——从九月开始,张屿回复陆时寒消息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从原来的几分钟回复变成了几个小时甚至第二天才回复。而陆时寒在九月份发给张屿的一条消息里提到:“张屿,我最近在做数字经济对区域经济韧性的研究,参考了你那篇城市级数据的论文,有一些问题想跟你讨论。”
张屿的回复是:“好的,但我最近比较忙,你先发邮件给我,我抽空看。”
这条消息之后,陆时寒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给张屿,详细阐述了自己的研究思路和框架,并提到自己准备用省级面板数据做一个扩展分析,希望张屿能给一些建议。张屿没有回复那封邮件。两周后,陆时寒把论文投了出去。再然后,就是那封匿名举报信的出现。
林知夏看着这条时间线,脑子里的拼图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
陆时寒在论文写作的初期跟张屿分享过自己的研究思路。张屿没有回复那封邮件,但两个月后,张屿发表了一篇研究方向极为相似的论文。再然后,陆时寒的论文被匿名举报,撤稿,而张屿的那篇论文顺利发表,完好无损。
这件事不需要福尔摩斯也能看出问题。
但林知夏没有急于下结论。她把这些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用手机拍下了所有重要的部分,然后把信封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用衣服盖上。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手里有这些东西,至少在弄清楚情况之前不想。
接下来,她要面对陆时寒给她的下一个任务——去查周晚棠。
林知夏在周一下午没课,她决定去音乐系那边转转。
音乐系和中文系都在老校区,中间隔着一片小树林和一座假山。音乐系的楼是一栋圆弧形的三层建筑,外墙上镶嵌着五线谱的金属装饰,看起来比中文系那栋老楼气派得多。楼里时不时传出钢琴声、小提琴声和声乐练习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被调好音的交响乐团。
林知夏在音乐系楼前站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怎么接近周晚棠。直接去问她“你是不是喜欢陆时寒”显然不可能,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出现在周晚棠面前。
她想起来,周晚棠是这次期末钢琴汇报演出的策划人,而林知夏作为参演者之一,有一些演出相关的事情可以找周晚棠“咨询”——比如,要不要参加明年的校庆演出,比如,能不能把演出视频要一份留作纪念。
这些理由足够正常,正常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林知夏走进音乐系楼,在电梯口的公告栏上看到了周晚棠的联系方式——她兼着音乐系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办公室在二楼208。林知夏上了二楼,沿着走廊找到了208,门开着,周晚棠正坐在办公桌前打字,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耳朵上戴着一对精致的银色耳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她真的很漂亮。林知夏在心里承认这一点,不是客气的恭维,是客观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观察。周晚棠的五官不属于那种惊艳的类型,但非常耐看,眉眼之间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气质,像一潭安静的水,你看不清它有多深。
“学姐,”林知夏在门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门,“打扰一下,我是中文系的林知夏,上次参加了期末钢琴汇报演出。”
周晚棠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知夏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很快就被她收了起来,换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
“我记得你,”周晚棠说,声音温柔而清晰,“你弹的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对吧?你弹得很好,非专业的学生能练到那个程度,很不容易。”
“谢谢学姐,”林知夏笑了笑,走进办公室,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我这次来是想问一下,明年的校庆演出,我有没有机会参加?上次的演出让我觉得在台上弹琴的感觉特别好,还想再试一次。”
周晚棠放下手中的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地看了林知夏一会儿。她的目光很温和,但林知夏能感觉到那种温和底下有某种审视的东西,像是在评估林知夏的动机,又像是在打量一个她之前没有怎么注意过的存在。
“校庆演出的选拔一般在明年三月,”周晚棠说,“到时候会有通知,你可以报名。不过校庆演出的观众比期末汇报演出多得多,压力也会大很多,你确定你能hold住?”
“我会努力的。”林知夏说。
周晚棠微笑了一下,那微笑看起来很真诚,但林知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很快,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你是中文系的,”周晚棠忽然说,像是随口一问,“怎么会想到来参加钢琴演出?一般非音乐系的学生不太会主动报名这种活动。”
这个问题的陷阱藏得很深。表面上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出于好奇的提问,但如果回答得不好,就会暴露自己的真实动机。林知夏不可能说“我来参加演出是因为我想让陆时寒来看我的演出”,但她也不能给一个太假的答案,因为周晚棠看起来很聪明,普通的借口瞒不过她。
“我从小就学钢琴,”林知夏说,语气很自然,“但一直都是自己弹给自己听,没怎么在台上表演过。这次想试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面对观众。”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足够真实,又足够安全。
周晚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低下头继续打字,似乎示意林知夏可以走了。林知夏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学姐,上次演出的时候我看到陆时寒学长也来了,他是你邀请的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周晚棠的手停了一下,就在打字的中途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她继续打字,头都没有抬,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演出信息是公开的,谁都可以来看。”
“哦,”林知夏说,“我还以为是你邀请他的呢,因为你好像跟他挺熟的。”
“我们不算很熟,”周晚棠抬起头,看着林知夏,目光里的温和少了几分,多了一些林知夏看不懂的东西,“只是以前在一些活动上见过几次。”
林知夏笑了笑,说了声“学姐拜拜”,走出了208办公室。
走廊上的阳光很亮,但林知夏觉得自己的后背有点凉。她刚才在说那句“我还以为是你邀请他的呢”的时候,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而天真,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生在随口闲聊。但她不知道周晚棠有没有相信这层伪装。
她走到走廊尽头,在拐角处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刚才周晚棠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的那一秒种,在林知夏的脑子里被无限放大了。一个人的无意识反应往往比有意识的语言更能说明问题。一个跟自己“不算很熟”的人出现在自己的演出上,正常人不会在意,也不会因为别人提到这个人的名字而产生任何反应。但周晚棠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太微妙了,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更多的反应。
林知夏走出了音乐系的楼。
阳光很好,小树林里的银杏叶黄得正盛,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她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脑子里混乱得像被人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比她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学术竞争或者私人恩怨事件,但周晚棠的出现让整个故事的维度发生了变化。一个音乐系大三的女生,和经济系大四的男生,看起来毫无交集的两个专业领域之间,隔着的是一个暗恋者的身份。林知夏比任何人都清楚“暗恋”这两个字的分量——它可以让一个人做出一些在旁人看来无法理解、但在当事人看来无比合理的事情。
如果周晚棠真的暗恋陆时寒,而陆时寒对此毫无反应甚至毫不知情,那么周晚棠对陆时寒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女生会不会产生敌意?尤其是对那些“有可能”和陆时寒产生交集的女生。
林知夏想到了自己。
周晚棠在后台跟她说“加油”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个语气,在那个表情和语气的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是真的在鼓励一个学妹,还是在审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她不知道,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过度解读。暗恋这件事最容易让人产生的一种病态心理就是被害妄想症——总觉得全世界都在盯着自己喜欢的人,总觉得任何靠近自己喜欢的人的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她不能因为自己暗恋陆时寒,就觉得全世界所有靠近他的女生都是在暗恋他。这不公平,也不合理。
但她想起陆时寒说“去查周晚棠”时的语气——那不是随口一提,那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一个决定。陆时寒不是一个会随便怀疑别人的人,他让她去查周晚棠,一定是因为他有某种理由,某种他暂时还不方便告诉她的理由。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你跑到音乐系去嘛?你不会是去打探敌情吧?”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苏晚关于周晚棠的事,苏晚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去音乐系了?”她回。
“因为我刚才在食堂遇到李铭了,他说他一个室友的经济系朋友看到他前女友的室友的朋友圈发了你在音乐系楼的照片,问这是谁,长得好可爱。你的照片已经在经济系的男生群里传开了,林知夏,你要红了。”
林知夏盯着那条消息,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哭笑不得。她打字过去:“能不能说人话?”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拍到了你在音乐系楼的照片,发在了朋友圈,然后被好几个人转发了。林知夏你现在是名人了好吗?”
林知夏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她不想成为什么名人,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该查的事情查清楚,然后该表白的时候表白,该被拒绝的时候被拒绝,该过子的时候过子。但现在看来,事情好像正在朝着一个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她穿过场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知夏。”
她转过头,看到陆时寒从场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大衣没有系扣子,被风吹得往两边敞开。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早上那会儿好了一些,至少眼睛里没有那么浓的血丝了。
“你怎么在这?”林知夏有些惊讶。
“来找你,”陆时寒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周晚棠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我才刚从音乐系楼出来,”林知夏说,“见了她一面,聊了几句。没有问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我觉得她对你的事不是完全不知情。”
陆时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跟她说了什么?”他问。
林知夏把他和周晚棠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包括她最后那句故意抛出去的“我还以为是你邀请他来看演出的呢”。说到周晚棠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的那一秒种时,陆时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手指停了一下?”他问。
“不到一秒,但很明显的停顿,”林知夏说,“而且她否认你们很熟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人在撒谎的时候通常会加快语速,因为大脑急于把编好的话说出来,以免被对方打断或者质疑。”
陆时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那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没有看错人,确认他做出的决定是对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查周晚棠吗?”他问。
林知夏摇了摇头。
陆时寒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由远及近再及远,像水一样一拨一拨地涌来又退去。远处篮球场上有人在喊“传传传”,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那封匿名邮件,”陆时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找人查了IP地址。”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IP地址是互联网上每台设备的唯一标识,通过它可以大致定位到发送邮件的地理位置。如果查到了IP地址,就相当于找到了发件人的大致方位。
“查到了什么?”她问。
“校园网,”陆时寒说,“发件人用的是学校的校园网。”
林知夏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校园网意味着发件人大概率是学校内部的人,学生或者教职工。这本来就在她的预料之中,不意外。
“IP地址的具置呢?”她问。
“经管学部的学生宿舍区。”
林知夏的呼吸顿了一下。经管学部包括经济系和管理学院,而陆时寒、张屿、程远舟都住在那片宿舍区。周晚棠不住在那里——音乐系的学生宿舍在艺术学部的片区,和经管学部隔了至少一公里。
但林知夏没有急着问“那为什么是周晚棠”。因为她知道陆时寒不是一个会做无据推论的人,他让她去查周晚棠一定有他的逻辑。
“我明白了,”她慢慢地说,“你怀疑周晚棠虽然不住在经管学部,但她可以通过其他人在经管学部发那封邮件。”
“或者,”陆时寒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在那片宿舍区有认识的人。”
这个推理链条不完整,但方向是对的。如果周晚棠真的对陆时寒有超出普通朋友的感情,她完全有可能利用自己的人际关系网,让某个住在经管学部的人帮她发那封匿名邮件。那个人可能是她的朋友,可能是她的追求者,也可能只是被她利用的一个毫不知情的工具人。
“所以你要我去查周晚棠,不是查她有没有动机,而是查她有没有帮凶。”林知夏说。
陆时寒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是我?”林知夏问出了那个一直在心里盘旋的问题,“你认识的人比我多,你的人脉比我广,你完全可以让你的朋友去做这件事。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直白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冒昧。但她想知道答案,她必须知道答案。因为这关系到陆时寒对她的信任到底建立在什么基础上——是基于对她能力的认可,还是基于某种更深层次的、她还没有意识到的原因?
陆时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知夏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到林知夏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洪水面前的人,被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冲刷着,站都站不稳。
“因为你是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陆时寒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中文系大二的学妹,跟音乐系的人打听音乐系的消息,天经地义。没有人会想到,你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逻辑严密,完美得不像真话。
林知夏看着他,他在回避。他在用逻辑和理性构筑一道墙,把她挡在某个他不愿意让她触及的区域之外。她不知道那道墙后面藏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冰冷而坚硬,像冬天的第一场霜。
“好,”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他只会让那道墙变得更厚,“我会去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不能再熬夜了,”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处理这件事。如果你连觉都不睡,你就是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面前,你也看不相。”
陆时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而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可以被观测到的弧度——不是笑,但接近笑。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奈的、拿她没办法的语气,“怎么什么都管。”
林知夏想说“我不管别人,我只管你”。但她把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换成了一个老老实实的回答:“因为我答应了要帮你。”
陆时寒看着她,那目光里的温度忽然高了一些,像是冬天里被人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地渗进去。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场另一边走去。
林知夏站在场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在场的另一端。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眼睛被吹得眯了起来,但她没有走,因为她总觉得他还会回头。
他没有回头。
但她觉得没关系。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看着他的学妹了。她站在了他身边,即使是以“帮忙的人”的身份,即使是在查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情,即使他还没有对她说出那句“我需要你”。但这已经足够了。在她暗恋他的第四百二十三天、四百二十四天、四百二十五天之后的每一个明天,她都会站在他身边。
苏晚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林知夏正坐在桌前发呆,面前摊着一堆关于周晚棠的资料。
她在学校的内网上搜到了周晚棠几乎所有的公开信息——入学成绩,专业排名,参加过的比赛,获得过的奖项,在校内发表过的文章,甚至连她在学生会的工作总结都翻了出来。这些信息拼凑出了一个立体的周晚棠:钢琴专业前三名,连续两年获得校级奖学金,学生会文艺部部长,组织过大大小小十几场演出和比赛,老师评价极高,同学口碑很好。
这看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优秀的、没有任何问题的学姐形象。
但林知夏在翻到某一条信息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大一下学期的一个校园活动新闻稿,标题是“我校学子在‘’青春诗会上获佳绩”。新闻稿里有一张照片,是参赛选手和工作人员的合影。照片上有十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周晚棠,她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灿烂。
而在周晚棠旁边,站着一个林知夏认得的男生。
不是陆时寒,是张屿。
张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站在周晚棠左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他的表情和现在差不多,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看起来自信而从容。这张照片没有任何暧昧的地方,就是一张普通的活动合影,但林知夏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晚棠的身体微微朝张屿的方向倾斜了那么一点点,倾斜的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因为林知夏在刻意观察这张照片的角度和构图,本不会注意到。
但这种倾斜,在肢体语言里,通常意味着亲近感。
林知夏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了另一个浏览器窗口,搜索了“周晚棠 张屿”这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大二上学期,周晚棠和张屿同时出现在了一个“跨学科学术沙龙”的参与者名单里。那个沙龙的议题是“艺术与经济的交叉领域研究”,参与者不多,大概只有二十来个人,周晚棠作为音乐系的学生代表参加,张屿作为经济系的学生代表参加。
名单上还有一个人。
陆时寒。
林知夏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那场学术沙龙发生在一年多以前,那时候林知夏还没有入学,不知道那场沙龙上发生了什么。但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这件事本身不是一个巧合。她需要知道那场沙龙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陆时寒变成了周晚棠目光停留的对象,又让周晚棠和张屿之间产生了某种可能的联结。
她合上电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苏晚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怎么又在发呆?你今天已经发了一整天的呆了。”
“苏晚,”林知夏忽然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你得不到的人?”
苏晚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语气轻描淡写:“你是在说你还是在说我?”
“我在问你。”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林知夏床边坐下来。她的表情收了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劲儿,变得认真起来。
“有,”苏晚说,“高一的时候,喜欢过一个高三的学长。喜欢了两年,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信,一封都没敢送出去。后来他毕业了,我听说他去了北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是怎么走出来的?”林知夏问。
“没有走出来,”苏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只是时间久了,那种感觉就慢慢变淡了,像一杯热水放在那里,你不喝它,它自己就会凉。不是因为你忘记了,而是因为你意识到有些事情就是不可能,接受了,就不疼了。”
苏晚停了一下,看着林知夏的眼睛,认真地说:“但你和我不一样。你和陆时寒之间,不是不可能。他记得你的名字,他来看你的演出,他让你帮他查资料,他在你面前说了那么多他不会跟别人说的话——这不是一个对你无动于衷的人会做的事。”
林知夏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部是陆时寒站在她面前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播放,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被她的记忆无限放大,放大到每一个像素都清晰可见。
“苏晚,”她闭着眼睛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查到最后,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个我不想面对的真相。怕那个真相会让陆时寒受伤,也会让我受伤。怕我好不容易走到他身边,结果发现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误会,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苏晚沉默了很久。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我支持你去追陆时寒吗?”苏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们一定合适,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一定喜欢你。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像我一样,在最该勇敢的年纪选择了退缩,然后带着‘如果当初……’的遗憾过一辈子。”
林知夏睁开了眼睛,看着苏晚。
“就算最后的结果是被拒绝,也比你从来没有试过来得好,”苏晚说,“至少你知道答案了,不用再猜了,不用再在四百二十二天的每一个夜晚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喜不喜欢我’。那种折磨,比被拒绝要痛苦一百倍。”
林知夏伸出手,握住了苏晚的手。苏晚的手指很凉,但手心是热的。
“谢谢你,苏晚。”她说。
“谢什么,我又没帮你查资料,也没帮你分析嫌疑人,我就是说了几句废话。”
“不是废话。”
林知夏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学长,那场跨学科学术沙龙,你还记得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终于震了。
陆时寒的回复很长,长到林知夏需要往下划一下才能看完:“记得。大二上学期,经管学院和艺术学院合办的那个。我当时是被陈教授推荐去的,张屿也在,周晚棠是音乐系的学生代表。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出去:“因为我在查周晚棠的时候,发现她和张屿可能早就认识。如果匿名邮件的事和张屿有关,周晚棠又和张屿认识,那事情就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问题了。”
这一次,陆时寒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行字:“你说得对,所以我才让你去查周晚棠。”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陆时寒真正的考虑。他不只是一个受害者,他更是一个观察者,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丝光亮的摸索者。他让她去查周晚棠,不是因为周晚棠是嫌疑人,而是因为周晚棠是连接他和张屿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顺着周晚棠这条线,也许能找到张屿背后的人,或者张屿的动机的来源。
她在苏晚的大腿上枕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想了很多事情。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像落的光。
“苏晚,”她说,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可能不只是想帮他查案了。”
“你早就不是只想帮他查案了,”苏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你从四百二十二天前开始就不是只想当他的学妹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事情最后变成什么样,不管你能不能跟他在一起,你都不能让自己受伤。感情的事情可以输,但不能伤。”
林知夏把脸埋进苏晚的腿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梧桐叶的沙沙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被风带着飘过了整个校园。林知夏听着那首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沉睡之间的那条线上挣扎了一会儿,然后就坠入了一个安静的、没有梦的睡眠里。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像萤火虫一样闪了一下——也许她一开始就错了。也许这从来就不是一个关于暗恋、学术造假或者阴谋的故事。也许这是一个关于信任的故事——从她选择相信陆时寒的那一刻起,从他把最重要的资料备份给她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就已经开始了。那种东西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字,不是友情,不是爱情,而是比这两者都更脆弱也更珍贵的一种联结,叫做“我把我的命交到你手上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