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知夏删掉那条短信的时候,手指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
“别再多事”——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署名,和上一条“劝你到此为止”如出一辙。号码不同,但风格一致,大概是同一个人换了一张新的不记名卡。她看了一眼发送时间,正好是她从经济系楼出来、站在银杏树下跟陆时寒说话的时候。也就是说,发短信的人看到了她,或者至少知道她当时在哪里。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发凉,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不想让陆时寒再担心了。他眼底的青色已经比一周前深了很多,虽然他不说,但林知夏知道他在熬夜——凌晨一两点发消息他几乎秒回,有时候三点了还能看到他的状态是在线。一个人在这种状态下撑不了太久,她需要帮他分担一些重量,哪怕只是不让他知道又多了一条威胁短信这种小事。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介于午餐和晚餐之间,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坐在角落里,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林知夏和陆时寒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两碗面,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幕。陆时寒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又像是本没有在品味食物的味道。林知夏看着他,忽然想起苏晚说过的一句话——“你看陆时寒吃饭的样子,就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有多狠。他连吃口面都在赶进度,好像慢一秒就会落后别人一辈子。”
“慢点吃,对胃不好。”林知夏说。
陆时寒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速度。他吃东西的样子其实很好看,不吧唧嘴,不说话,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慢下来之后甚至透出一种与平时不太相符的斯文。
“周晚棠刚才发消息了,”陆时寒咽下一口面,声音压得很低,“陈维民今天又找她了。”
林知夏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说什么了?”
“问她有没有从你这里打听到什么。陈维民说觉得你‘很聪明,但太聪明了未必是好事’。”
林知夏把那口面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很久。陈维民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她?还是只是对她保持警惕?又或者是在通过周晚棠向她传递一个信号——“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别太过分”?
“周晚棠怎么回答的?”她问。
“她说你最近忙着准备学术会议的报告,没怎么跟她联系。”陆时寒喝了一口面汤,放下碗,“这个回答很安全,不会引起怀疑,也不会让你暴露。”
林知夏在心里给周晚棠的反应点了赞。这位学姐在经历了那天晚上的崩溃和坦白之后,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定位——不是陈维民的棋子,不是陆时寒的追求者,而是一个在夹缝中寻找自己立足之地的人。她帮陆时寒做双面间谍,不完全是因为恨陈维民,也不完全是想讨好陆时寒,更像是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我不是一个只会被人利用的弱者,我也可以掌控一些东西。
“陆时寒,”林知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觉得陈维民接下来会做什么?”
陆时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食堂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光灯上。那盏灯管大概快坏了,光线不稳定,像心脏病人的心电图,一下一下地跳,跳得人心里发慌。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他继续观察,不采取行动。这说明他还没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我们,他选择保守策略,静观其变。第二,他会想办法切断你和我的联系,或者从你入手,把你变成他真正能控制的人。”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切断?”
“比如,通过你的导师给你施压,让你不要跟我走得太近。或者通过系里的老师给你一些暗示,让你觉得帮我是‘不明智’的。他不需要直接动手,他只需要在他庞大的人脉网络里轻轻拨动一弦,那弦的震动就会通过无数条看不见的路径传递到你的生活中,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孤立、被边缘化、被退。”
林知夏想起那条“别再多事”的短信。这大概就是陈维民“轻轻拨动的一弦”——先警告,如果警告无效,再加大力度。她不知道下一弦会拨到哪里,但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最坏的打算——也许有一天,宋静远教授会委婉地告诉她“有些事情不该你手”;也许有一天,她的课表上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几门必修课,占满她所有可以用来帮陆时寒的时间;也许有一天,她的钢琴琴房会被取消使用权,理由是“非音乐系学生的优先级别不够”。这些事听起来很小,但每一件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不致命,但足以让一个人流血到放弃。
“我不怕。”林知夏说。
陆时寒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敬意”的东西。他在看一个比他小两岁、来自另一个专业、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女生,在他的泥潭里站得比他自己还稳。
“我知道你不怕,”他说,“但我怕。”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食堂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光灯发出的滋滋声都快把它盖过去了。但林知夏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她的心脏,钉得又深又稳,再也不打算。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全部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净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时寒,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们不要再单线行动了,”她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那天晚上,林知夏、陆时寒和周晚棠三个人在音乐系一个偏僻的排练室里碰了头。这个排练室在音乐系楼地下室的拐角处,平时很少有人来,隔音很好,关上门之后外面的世界就完全消失了。房间里有一架旧钢琴,几把折叠椅,墙上贴满了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海报,海报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黄。
周晚棠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到林知夏和陆时寒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平静了很多,那种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经过了激烈的内心挣扎之后沉淀下来的、带着伤痕的平静。
“陈维民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周晚棠开门见山,“他问我林知夏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我说有,但不多,你最近忙着准备学术会议的报告,没什么时间。”
“他信了吗?”林知夏问。
周晚棠想了想:“我觉得他信了七八成。他这个人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但我的回答在他的预期范围内,没有超出他的认知框架。”
林知夏在心里给周晚棠的判断力打了高分。一个人能在被利用的过程中保持清醒,还能客观地分析利用者的心理状态,这需要很强的自我觉察能力和情绪管理能力。
“今天的会面,我们需要定一个行动计划,”陆时寒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排练室里听得格外清楚,“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个人都要清楚自己的角色和任务,不要越界,也不要退缩。”
他看了一眼周晚棠:“你的任务不变,继续做陈维民的眼线。但你需要主动给他一些信息,不能总是被他问。主动提供的信息比被动回答的问题更容易获得信任。”
周晚棠点了点头。
“你要告诉他,陆时寒最近在查赵明远的案子,已经找到了一些材料,但还没有看到核心证据。告诉他林知夏在帮陆时寒查文献,但内容比较基础,没有涉及到敏感信息。告诉他我觉得陈维民对你很关心,但你感觉陆时寒对陈维民有些防备,不太愿意跟你深谈。”
周晚棠拿出手机,把陆时寒说的几条记了下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一只在湖面上轻盈掠过的水黾。
陆时寒转向林知夏:“你的任务是继续接近张屿,但不要太刻意。周五的讲座你已经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接下来你需要一个自然的理由跟他保持联系。”
林知夏想了想:“我可以用‘跨学科研究’的名义。我在准备的那篇学术会议论文,主题是沈从文作品中的经济叙事,这个题目本身就涉及文学和经济学的交叉。我可以以‘想了解经济学的基本方法论’为由,找张屿请教一些问题。这个理由足够正当,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陆时寒皱了皱眉:“你要跟他单独见面?”
“不可避免会有单独见面的时候,”林知夏说,“但我不会去私密场所,就在图书馆或者咖啡厅。”
陆时寒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松动,但他没有再说“不行”。他知道,在这张棋盘上,有些棋子必须走到对手的阵地里去,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他只是不希望那颗棋子是林知夏。
周晚棠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看清了什么的了然。
“你们俩,”她说,“真的很像在打仗。”
林知夏和陆时寒同时看向她。排练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三个人几乎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丝光时的、带着释然和苦涩的笑。
从排练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音乐系楼的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心跳的共振。林知夏走在陆时寒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在这时候不是负担,而是一种陪伴。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林知夏认出她的时候,心跳几乎停了半拍——那个穿着米白色大衣、头发披散、步伐优雅而从容的女生,是周晚棠的室友,也是音乐系学生会的副主席。她看到林知夏和陆时寒从地下室方向上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林知夏?你怎么在这?”
“来找周学姐请教一些演出的事。”林知夏的回答很自然。
那个女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陆时寒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林知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她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校园里,她出现在音乐系楼这件事,可能会通过这个女生的嘴传到很多人耳朵里,包括可能传到陈维民耳朵里的人。
“下次我们从后门走。”陆时寒低声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音乐系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燥和清冷。林知夏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陆时寒看了她一眼,把围巾取下来递给她。
“你每次都给我,你不冷吗?”林知夏没有接。
“我不冷。”陆时寒把围巾直接绕在了她的脖子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但林知夏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柔的粗鲁。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时寒,你是不是对每个女生都这样?”她问,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含糊不清。
陆时寒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划出利落的线条,步子不急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时寒的那天——去年九月十三号,下午两点十七分,新生入学典礼。他站在台上,穿着白衬衫,声音低沉清冽,像深秋的第一场雨。她坐在台下的人群中,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第一次看到他的脸,第一次在心里种下了一颗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种子。
那颗种子用了四百二十二天的时间发芽,现在它已经长成了一棵树。不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而是一棵在风雨中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倒下的小树。它的扎在她的每一寸血肉里,枝伸向她能触及的每一个角落,叶子在每一个清晨和夜晚收集着关于那个人的每一滴露水。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他。
周六下午,林知夏给张屿发了一条消息。
她没有存他的手机号,是通过经济系的一个朋友要到的。那个朋友是苏晚的高中同学,在经济系读大二,跟张屿不太熟,但通过一个活动群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林知夏用“跨学科研究”的名义加了他,验证信息写得很清楚:“张屿学长好,我是中文系的林知夏,上次听了你的讲座,有一些跨学科的问题想请教,方便加一下微信吗?”
张屿通过得很快,快到林知夏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犹豫一下,或者至少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的微信号”。但他什么都没问,直接通过了。
林知夏没有急着发消息。她等了大概两个小时,让自己的行为模式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急切想要套近乎的人。然后在下午三点左右,她发了一条消息:“学长好,我在准备一篇关于沈从文作品中的经济叙事的论文,涉及到一些经济学的基本概念,想请教你一些问题。不知道你什么时间方便?”
张屿的回复来得也很快:“周一下午三点,图书馆咖啡厅。”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周一下午三点,图书馆咖啡厅——一个公共场合,但相对安静,适合进行不太私密也不太公事的对话。张屿选择这个时间和地点,说明他既不想显得太疏远,也不想让人误会什么。这是一个很中性的、不容易被解读出额外含义的选择。
“好的,谢谢学长。”她回复。
然后她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周一三点,图书馆咖啡厅,跟张屿见面。”
陆时寒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林知夏看着那个“好”字,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要不要也在那里?装作偶遇?”
陆时寒这次回复得慢了一些:“不。我去了他会紧张,你们的对话就会不自然。”
林知夏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她心里有一点点失落——不是因为他不去,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可能都要独自面对张屿、独自应对陈维民、独自在这张危险的棋盘上走棋。陆时寒可以在楼下等她,可以在远处看着她,但他不能永远站在她身边。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不是因为别人不愿意陪,而是因为两个人同时出现会改变整个棋局的局面。
她不想这样,但她必须接受。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分,林知夏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咖啡厅。
咖啡厅在图书馆一楼东侧,落地窗正对着校园的主道,能看到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路边的银杏树。这个点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桌客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对着电脑发呆。林知夏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热拿铁,把笔记本和打印好的论文提纲摊在桌上,做出一个在认真准备的姿态。
三点整,张屿准时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比在讲座上随意了很多。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是自带的那种随行杯,银色的,看起来很专业。林知夏注意到他走到咖啡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大概是在寻找她的位置。看到她之后,他快步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久等了。”他说。
“没有,我也刚到。”林知夏笑了笑,把论文提纲转向他那边,“这是我准备在学术会议上用的论文提纲,麻烦学长帮我看看,经济学这块是不是有什么硬伤。”
张屿接过提纲,认真地看了起来。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像一台扫描仪。林知夏趁这个时间观察了他一下——他的眉毛不算浓,但眉形很好,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他看论文时的专注表情,他确实是一个认真的、对自己专业有热情的人。这个观察让她心里多了一丝复杂——一个对自己专业有热情的人,为什么会参与一场学术陷害?还是说他本不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什么?
“你的思路没问题,”张屿放下提纲,抬头看着她,“沈从文写的湘西世界本身就有很复杂的经济背景,你从这个角度切入是有新意的。需要用到的经济学概念,主要是交易成本、市场分层这些基础概念,不难理解,我可以帮你梳理一下。”
“真的吗?太好了!”林知夏做出一个惊喜的表情,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个表情不全是装的,她确实需要有人帮她理解那些经济学概念,只是她接近张屿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张屿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笔记软件,开始在屏幕上打字。林知夏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保护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一片很蓝的海,不知道是哪里。
“交易成本这个概念,简单来说就是达成一笔交易除了商品本身价格之外的所有成本,包括信息搜寻成本、议价成本、执行成本等等。在沈从文的小说里,你可以在《边城》的渡船场景中找到类似的概念——翠翠和她爷爷渡人过河,收的渡资很少,但渡河的人往往会给一些额外的食物或者帮助,这就是一种非正式的交易成本。”张屿说得很快,但很清楚,像是经常给人讲解这些概念的样子。
林知夏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一边记一边问:“那‘市场分层’呢?”
“‘市场分层’是指市场按照交易对象的品质、价格、交易方式等因素被划分成不同的层级。在《长河》里,你可以看到不同层级的市场——村镇的集市、县城的商铺、外来商贩的流动摊点,它们服务的对象不同,交易的商品也不同,这就是市场分层的体现。”
林知夏在心里给张屿的学术能力重新评估了一下。他能把经济学概念和文学作品结合起来讲解,而且讲得深入浅出,这说明他不仅懂经济学,对文学作品也有相当的阅读量和理解力。这样一个有才华的人,如果真的是陈维民的棋子,那真的太可惜了。
“学长,你讲得真好,”林知夏由衷地说,“比我导师讲得还清楚。”
张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被夸奖后的满足感,也有一种“这没什么”的谦虚。“你导师是谁?”
“宋静远教授。”
张屿的眼神亮了一下:“宋教授?她在中文系很有名。我上过她的通识课,讲得很好。”
林知夏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张屿上过宋静远的课,所以他对中文系不是完全陌生。这一点也许以后可以用上。
两个人的“学术讨论”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张屿帮林知夏梳理了论文中可能用到的经济学概念,还推荐了几本入门级的书给她。林知夏认真地做着笔记,不时问一两个看似外行但其实经过设计的问题——这些问题既能展示她对经济学的兴趣,又不会显得她太专业而引起张屿的警惕。
四点半左右,讨论告一段落。林知夏合上笔记本,端起已经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做出一个闲聊的姿态。
“学长,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张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排银杏树上。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中摇摇欲坠,像一个快要输掉比赛的士兵,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申请出国,”他说,“我申了几所美国的学校,还在等结果。”
“陆时寒学长也在申请出国。”林知夏随意地说。
张屿的表情微微一变。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林知夏已经学会了捕捉这种细微的变化——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不到一毫米,那是他在压抑某种负面情绪时的习惯性动作。
“嗯,他也申了。”张屿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林知夏没有继续追问。她不想让张屿觉得她是在故意打听他和陆时寒的关系,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在张屿面前成功建立了“跨学科研究需要帮助的学妹”的人设,为他俩之间的后续接触铺好了路。至于张屿和陆时寒之间的那层东西,需要更长时间、更有耐心的接近才能慢慢揭开。
“谢谢学长,今天学到很多,”林知夏站起来,把笔记本和提纲收进包里,“等我写完初稿,能不能再请你帮我看一下经济学部分有没有问题?”
“可以。”张屿也站了起来,拿起他的随行杯。
两个人走出咖啡厅,在图书馆门口道了别。张屿往经济系楼的方向走去,林知夏则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走出去大概二三十米之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张屿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在梧桐大道上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她拿出手机,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聊完了。他帮我梳理了论文需要的经济学概念,态度很专业,没有问题。我约了他下次帮我看初稿,他答应了。”
陆时寒的回复还是一个字:“好。”
林知夏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她知道陆时寒不是不想说更多,而是他此刻没有力气说更多。论文的事情,陈维民的事情,赵叔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时消耗着他,他只能用最少的字来表达最多的意思,把所有的力气都省下来,留给那些必须由他亲自去处理的事情。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正坐在桌前看手机,表情有些不对。林知夏换了拖鞋走过去,苏晚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你看到这个了吗?”
林知夏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学校BBS上的一个帖子,标题是“经济系大四学生论文被撤稿,学术造假还是另有隐情?”帖子的内容没有点名道姓,但提到了“该生在数字经济领域的研究”“论文被某期刊撤稿”“系里正在调查”等信息。任何一个对经济系情况有所了解的人都能猜到这是在说陆时寒。
更让林知夏心惊的是帖子下面的回复。一开始的几个回复还在理性讨论,有人在质疑撤稿的流程,有人在要更多的信息,但到了后面,画风开始变了。有人开始说“听说这个学生平时就不太跟人,数据都是自己一个人搞的,谁知道有没有问题”,有人说“我上过他的课,他这个人很高傲,不太把别人放在眼里”,还有人说“学术造假这种事没有实锤不好说,但空来风未必无因”。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
这些回复里面有一些是正常的网友讨论,但有一些明显是带节奏的——“不跟人”“高傲”“不太把别人放在眼里”——这些标签和陈维民之前评价陆时寒的话如出一辙。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些回复里至少有一部分是陈维民安排的人发的。他不仅在现实世界中利用自己的权力和关系网控事件,还在网络世界中引导舆论,把陆时寒推到一个“活该”的位置上。
“这帖子什么时候发的?”林知夏问。
“今天下午两点多,”苏晚说,“现在已经翻了四页了。”
林知夏飞快地看完了所有回复,越看越心寒。有人开始把陆时寒的名字打出来了——“听说叫陆时寒,经济系大四的,之前还挺有名的”,然后下面跟风的人越来越多,从“听说”变成了“就是”,从“质疑”变成了“定论”。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
她给陆时寒发了消息:“BBS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陆时寒的回复隔了好一会儿才来:“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回复他们会越描越黑,不回复过几天就沉了。”
林知夏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在网上跟匿名用户争辩是最愚蠢的事情,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但她咽不下这口气。陆时寒什么都没做错,他凭自己的努力写了一篇好论文,现在却被人泼了一身脏水,还有一群不明真相的人在旁边鼓掌叫好。
“我要注册一个账号去澄清。”她说。
“不要。”陆时寒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有些急促,“你别冲动。那些带节奏的人是什么目的?就是要激怒我们,让我们在网上发声,然后他们就可以抓住我们说的每一句话进行二次攻击。你越是辩解,事情闹得越大,看到的人越多,对陆时寒的形象伤害就越大。”
林知夏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知道陆时寒说得对,但知道对和能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那就让他们这么乱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让他们说,”陆时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真相不会因为说的人多就变成假的,假话也不会因为说的人多就变成真的。等我们把证据摆出来的时候,今天说这些话的人,每一个都会闭嘴。”
电话挂断之后,林知夏坐在桌前,盯着BBS上那个帖子的页面,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很久没有动。苏晚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鼠标拿走了,把电脑合上。
“别看了,”苏晚说,“你再看下去就要去买键盘跟他们吵架了。”
“我不会。”
“你会。你的表情已经在说‘老娘要翻全场’了。”
林知夏被苏晚逗得苦笑了一声,靠回椅背。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了。梧桐大道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但林知夏觉得那种温暖离她很遥远。
她想起刚才跟张屿的对话。张屿在说到陆时寒申请出国的时候,那个细微的嘴角下撇的动作,在她的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嫉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他凭什么”,又像是在说“他为什么要挡我的路”。
她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看懂那个表情。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已经收到过两次警告了,第三次就不是警告了。”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这一次的措辞比前两次更直接、更具威胁性——“第三次就不是警告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在告诉她,如果再继续查下去,他们会采取实质性的行动。什么样的行动?她不敢想,但她知道她必须想。
她没有删掉这条短信。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大道的路灯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河流,有人在路上走,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有人在路灯下等人,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但在这片平静的夜幕下,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有一只手在编辑着下一条威胁短信,有一个声音在某个暗处说——“第三次就不是警告了”。
苏晚从身后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她。
“你看到了?”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哑。
苏晚没有回答,但她的手臂收紧了。林知夏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她能听到苏晚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一面鼓,在黑暗中咚咚咚地敲着,一下一下的,给她提供了一个可以跟随的节奏。
“苏晚,”她闭着眼睛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事了,你一定要帮我——”
“闭嘴,”苏晚打断了她,“你不会出事的。陆时寒不会让你出事,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林知夏没有再说话。她就那么靠在苏晚肩膀上,听着她的心跳,很久很久。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蜿蜒着穿过整个校园,流向远方。她不知道河的尽头有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沿着这条河走下去,不管水有多深,不管风有多大,不管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因为河的彼岸,有她想找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