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水文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正好沉到城市天际线的边缘。

那栋两层混凝土建筑蹲踞在城东的一片高地上，四周是没有开发过的荒地，野草长到半人高，在晚风里起伏如浪。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围住了整个院子，栅栏顶上还残留着几段生锈的铁丝网。院子不大，正中央是一口机井，水泵的铁壳子上刷的绿漆已经掉了一半。院子角落停着一台柴油发电机，旁边摞着几个油桶。

整栋楼的窗户都是铁栅栏加固过的，一楼的铁门紧闭，表面没有撬痕和被撞击的痕迹。

“到了。”林云在距离栅栏三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两人也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靠近。这是步兵的老习惯——到达一个看似安全的新据点，永远要先观察。他绕着栅栏走了半圈，确认院子里没有丧尸，也没有被破门入侵过的痕迹。然后他捡起一块小石子，从栅栏缝隙里弹进去，打在铁门上。

当啷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没有动静。没有丧尸的嘶吼，也没有活人的叫喊。

“翻进去。”林云把斧矛先递过栅栏，然后双手攀住栅栏顶端，用力一撑就越了过去，落地的动作轻而无声。苏晴跟着翻了进来，动作虽然没有林云流畅，但净利落。周文博就比较狼狈了，裤腿被铁丝网挂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林云走到铁门前，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把裁纸刀，用刀尖探进锁孔。老式的弹子锁，防君子不防小人。他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把锁舌拨开了，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吱嘎声，门后涌出一股封闭太久形成的沉闷空气。

一楼是个开放式的工作间。靠墙的工作台上散落着水文监测设备、泛黄的记录册和几个空矿泉水瓶。靠窗的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包装袋上的塑料膜还没拆。墙角立着一排落满灰尘的铁架，上面放着安全帽、雨衣和工具箱。

最让人安心的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是铁制螺旋梯，底部的铁门可以反锁。

“先封锁入口。”林云指着铁门，“文博，找东西把一楼的窗户全堵死。苏晴，检查每个房间，确认没有藏着的丧尸或者——别的东西。我去检查水电。”

周文博得了任务，明显松了一口气，开始手忙脚乱地搬动工作台去挡住窗户。苏晴提着铁管，一间一间地推开房门检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林云先去看了发电机。柴油发电机是老式的，但保养得不错，柴油还有小半桶，应该够用几天。他拧开油路阀门，拉了启动绳——第三下的时候，发电机轰隆隆地转起来，整栋楼的工作灯闪了两下，亮了。

“有电了。”周文博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机井水泵也能用。林云压了两下就听到了地下水涌上来的声音，水流哗哗地灌进院子角落的水泥蓄水池里。水质很清，至少能用。

十分钟后，三个人重新聚在一楼工作间。门锁好了，窗户用工作台和铁架子顶死了，二楼也确认了安全。周文博瘫坐在墙角，摘下眼镜揉着眼睛，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苏晴靠着墙，用撕下来的衬衫布料简单包扎着脸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疤痕多半是要留下了。

林云站在窗边，透过栅栏的空隙往外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城区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处火光在燃烧。隐约有丧尸的嘶吼声从风里飘过来，听不真切距离。

“第一夜。”苏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们能活多久？”

林云转过头看着她。窗外的暮色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棱角，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太大的波动。

“我活过比这更糟的。”

苏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大概是当兵的时候。她不说话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文博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林哥，你当兵的时候……过人吗？”

林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休息。”他丢下两个字，从背包里掏出半包压缩饼扔给两人，然后提着一把从水文站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大号扳手，转身往楼梯走，“我守上半夜。你们睡二楼，楼梯口我守着。四小时换一班，苏晴下半夜。”

二楼是一个通间，以前应该是值班人员的宿舍。房间里只剩下铁架床和几床发霉的被褥，窗户同样有铁栅栏加固，居高临下能看到整片荒地。林云在二楼窗边铺了一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棉衣，盘腿坐下。斧矛就横在膝上，扳手别在腰侧。

他的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异常清明。

今天是他穿越的第一天，也是末世降临的第一天。

他从一个普通的穿越者，斩了四只丧尸，其中一只是D级异能变异体，获得了力量强化异能。这个战果放在任何一部末世题材的作品里都算得上是梦幻开局。

但那座城市的方向传来无数丧尸的嘶吼，像一支永不停歇的交响乐。他知道这才是冰山一角。随着时间推移，异能者会越来越多，丧尸也在不断进化。每一个异能都是一场生死赌局，而他的“法则本源”，就是这个赌局里唯一能出千的人。

他把石板唤了出来。漆黑的石板悬浮在掌心上方，铁灰色的光团在异能栏里安静地旋转着。

「异能：力量强化（D级）」

「法则点数：7」

「可进行融合：否（需要至少两项异能）」

「注：法则点数可用于异能等级提升。D级升至C级所需点数：10」

看到最后一行字，林云大略计算了一下。他现在有7点法则点数，距离升级力量强化到C级还差3点点数，也就是再三只普通丧尸。

如果有得选，这3点他宁愿用来再获得一个新异能而不是升级。

法则本源的核心优势在于“融合”。两个D级异能融合出一个C级，四个C级融合出B级，八个B级融合出A级……这是一个指数级增长的过程。升级只会让单个异能变强，融合却能创造出全新的、更强大的异能。

很快就有机会了。石板的感知范围大约三百米，只要进了这个范围内的异能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白天那只D级变异体只是一个开始。

外面的天色越发深沉，星星没有几颗，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地笼罩在浓稠的黑暗里。他靠在墙上，半闭着眼睛，保持着浅睡眠。这是步兵训练出来的能力——不进入深度睡眠的情况下快速恢复体力，同时保持对外界的警觉。

凌晨三点左右，石板忽然微微发热。

林云瞬间睁开眼，攥紧斧矛。

「检测到异能波动。」

「方向：西偏北，距离约八百米。」

「强度评级：E级（极微弱）。」

「异能源类型：未知。」

一个E级，距离八百米。很弱，也很远。目前构不成威胁。

但这件事本身值得注意——短短一天之内，他已经感知到两只异能丧尸了。异能觉醒的概率比他预估的要高，这意味着进化正在加速。

他把感知信息记在心里，没有动作。

凌晨四点，苏晴准时上来换班。她的眼睛有些红，显然也没怎么睡好，但精神还算可以。

“有情况吗？”

“没有。八百米外有微弱的异能波动，不需要管。天亮再说。”

苏晴点点头，在林云刚才的位置坐下，双手握着铁管横在膝上。林云在她旁边的铁架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斧矛靠在床沿上，右手虚握着斧柄。

他花了大概三十秒清空大脑里多余的念头，然后沉入浅眠。

这一觉睡得不长，但质量很高。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户的铁栅栏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影子。苏晴还坐在窗边，一夜没合眼，看到她转过头来，林云微微点了点头。

“去睡两个小时。”

苏晴没有逞强，她确实撑不住了。她晃晃悠悠地走到另一张铁架床上，倒下去就睡着了。

林云重新坐到窗边，一面看着外面的荒地一面啃压缩饼。晨光里，远方城区的轮廓第一次完整地露了出来。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但楼群之间没有任何车辆行驶的声音，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那座城市像是一具庞大的尸体，被阳光照得发烫，却早已停止了呼吸。

他嚼碎了最后一块饼，目光扫过下方的荒地。

然后他顿住了。

在距离栅栏不到两百米的草丛里，有个东西在动。不是丧尸——它的体型比丧尸小得多，动作也更敏捷，压低身体在草丛中穿梭，朝水文站的方向靠近。

距离近了，他的眼睛才捉住了那个东西的全貌。一只猫。黑猫，浑身上下没有一杂毛，绿眼睛亮得像是两团鬼火，身体瘦得能看见肋骨，但行动间带着一种近乎于优雅的精准。

丧尸声嘶力竭的荒原上，一只黑猫无声无息地走着。

这不正常。

林云盯着那只猫，瞳孔微微收缩。野猫在末世里存活并不稀奇，猫科动物的捕猎本能和敏捷度比普通丧尸强太多。但一只家猫能在一夜之后毫发无伤地出现在这里，周围三百米内一只丧尸都没有——

不对。

他刚才仔细感知了一下，以水文站为中心，方圆三百米内真的没有丧尸。昨晚明明还有零星几个的。

除非，它们被掉了。被什么东西掉了。

那只黑猫走到栅栏前面，停了下来。它蹲坐在地上，仰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二楼窗户后面的林云，尾巴慢悠悠地在草地上扫了一下。

林云与那双绿眼睛对视了整整三秒。

黑猫偏了偏头，然后像是对他失去了兴趣，转身迈着猫步慢悠悠地走进了更深的草丛里，身影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林云缓缓收回目光，握紧了斧矛。末世里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只看起来无害的黑猫，都可能是某种未知异能的载体。

他不再多想。

身后，苏晴和周文博还在睡着。他们的呼吸平稳而缓慢，脸上还残留着昨天劫后余生的痕迹。

楼下，发电机还在运转，水泵的阀门缓缓滴着水。金色的晨光透过铁栅栏照进房间，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这片废墟中唯一的孤岛，在末的第二天清晨，依然是安全的。

但这只是开始。

林云的目光越过窗户，投向那座沉默的、巨大的、死去的城市。

整座城都是猎场。

而现在，猎人才刚刚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