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苏晴觉醒后的第三天,天气转凉。江城上空的云层压低到了几乎贴着楼顶的高度,灰蒙蒙的雾气从江面上漫过来,裹着水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能见度不到两百米,远处的建筑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泡在稀释过的墨水里。
林云决定在这种天气出门。雾气能掩盖声音和气味,丧尸的感知范围会进一步缩小,而他的法则之眼不受视野限制。这意味着在雾天,他的优势会被放大。
但今天的任务不是扫荡。他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个武警中队的营地里到底有没有值得的人。
周文博留在水文站守家。他现在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基本的防御检查——锁门、封窗、定期巡视、用对讲机保持联络。虽然战斗力还不足以单独面对丧尸,但至少不会拖后腿。苏晴跟着林云一起出发,她已经换上了从工厂区找到的一实心钢钎,长约一米二,两头磨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钢钎配上她新觉醒的钢铁之躯,伤力比之前的铁管翻了不止一倍。
两人沿着熟悉的老路往北,穿过物流园和城乡结合部的废弃街道,在雾气的掩护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丧尸。偶尔有一两只在雾气中茫然游荡的身影,还没靠近就被苏晴一钢钎钉在地上,脆利落。
武警中队营地的高墙在雾气中浮现出来,墙头上的铁丝网新增了两层,铁门紧闭,门上多了几道焊接加固的钢板。岗楼上有人影晃动,探照灯在雾中扫出朦胧的光柱。比起半个月前林云送陈默等人过来时,这座营地的防御明显加强了——外墙清理过,墙附近堆了一圈蛇腹形铁丝网,门前那片曾经被两只变异丧尸堵死的开阔地现在净净,连尸体的残骸都不见了。
“好像是专业的。”苏晴低声道,“铁丝网是新的。看那圈蛇腹网,角度拉得很标准。”
林云点头。他在距离铁门二十米处停下,把斧矛换到左手,右手平举,掌心朝前。这是部队里通用的“无武器接触请求”手势。
岗楼上立刻有反应了。望远镜反光闪了一下,然后一个人站起来朝下面喊:“别动!报姓名番号!”
“步兵退役,林云。半个月前往你们这里送过六个人。”
岗楼上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人重新开口,语气明显缓和了:“稍等。”
大约三分钟后铁门打开了条缝。开门的不是上次那个敬礼的老郑,而是一个穿着武警作训服的年轻人,一手按在门把手上,一手垂在腰间枪套旁边。他上下打量了林云两眼,目光在苏晴的钢钎上停了一拍,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
“我们队长在会议室等你。”
营地里很安静,但林云能从细节中读出很多东西。院子里停着三辆越野车和一辆卡车,卡车后斗蒙着帆布,帆布下隐约能看到物资箱的轮廓。墙角堆着整齐的沙袋掩体,掩体后面有弹壳收集箱,箱子里已经攒了半箱弹壳。两间营房被改成了物资仓库,门口有人把守,货架上码着罐头、矿泉水、医疗用品。营地北角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无线电室,隐约传出断续的电波杂音。
这些人不是被动防守。他们在主动收集物资,保持通讯,巩固防御。这已经不是一群躲起来等死的幸存者,而是一支正在重新建立秩序的队伍。
会议室在营地中间那栋二层办公楼的底层。推开门的瞬间林云闻到了纸烟的味道,很浓,但不算刺鼻。一张老旧的会议桌横在房间中央,桌上摊着江城市区及周边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着丧尸聚集区和幸存者活动路线。桌上摆着几部对讲机和一只拆开的卫星电话。
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站起来,向林云伸出手。他看起来四十出头,方脸浓眉但表情严肃,穿着深蓝色武警作训服,右肩上有一道被撕掉臂章的线头痕迹。手劲很稳,虎口有老茧。
“郑北战,武警支队退役三年。现在本地幸存者都叫我老郑。”他的目光在林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脆地收回手,做了个“坐”的手势,“你们的事我听过。两只变异体堵住南门那阵子,就是你一个人清掉的。”
“刚好路过。”林云坐下,苏晴在他旁边落座,把钢钎靠在椅子扶手边上。
老郑呵呵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烟盒弹了一烟点着:“退伍兵说话都这个味。我也不绕圈了——这座城市里的幸存者据点不止我们一家。城北武警营地、城西一个社区防御点、城东目前就你们水文站三个人。此外还有几小拨流窜的小团体,手里有枪,不怎么安分。另外有一个叫‘第七局’的组织,具体什么来路我不清楚,只知道他们有更完整的装备和更精确的情报,一直在收变异丧尸的源晶。前阵子那个黑皮夹克找过你没有?”
“板寸头,双管霰弹枪。”林云点头。
“就是他们的人。”老郑弹掉烟灰,笑容淡了些,“他们盯上你,未必是想交朋友。”
林云沉默了。那天板寸头的态度确实不像交朋友,更像评估。评估完了,回去汇报,然后会有什么后续动作?第七局这个组织如果真如老郑所说有完整装备,且一直在收集源晶,那么他们背后要么有异能者,要么有一个在利用异能丧尸做实验或储备资源的指挥系统。
他抬眼看老郑:“你想什么?”
老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水文站的位置上敲了敲:“我们现在勉强能罩住城北,但如果深渊裂缝出来的东西不是三只而是三十只,我们的火力也拦不住。需要提前知道威胁的位置和规模。”
“裂缝出现在城东旧工业区。”林云说,“工厂区深处有个直径十米左右的坑洞。目前出来的只有三只,后续情况未知,我会盯着。”
老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烟雾:“尸群动向你知道多少?”
林云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们在外面布了多少观察哨?”
老郑眼神动了动:“三个。”
“交换情报。”林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将手指按压在城东边缘和旧工业区之间的一处位置,“城东旧工业区出现过少量半变异体集群,前两天被我带队清过。农业镇周边林子比较净,但补给线太长。你们的观察哨具体在哪几处位置?”
两人站在地图前,相互交换已知威胁点和各自观察到的变异体活动范围。苏晴在旁静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之前跟林云外出扫荡时在郊野边缘看到尸群移动的小细节。
交换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林云从武警营地这里拿到的最大收获,是关于第七局的情报——老郑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了两页,把一段无线电频段和几个车牌号码念给他听。林云没有当场多问,只是把数字记进了脑子里。
会谈结束的时候,老郑把他送到门口。雾气已经散了一些,营地里有人在给越野车加油,机油和柴油的气味混杂在湿润的空气里。
“最后问你个事。”老郑站在门口,语气比刚才更低沉,“你那个水文站,到底能守多久?”
林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看情况。”
老郑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回去的路上,苏晴忽然开口:“这个人不简单。他对异能差距有很清醒的认知,所以才会主动找你。”
“能主动把情报共享就不是蠢人。”林云拨开一片挡路的枯枝,“他知道以营地里现有火力打不赢长期消耗战,所以想借助我的异能情报提前避开或者集火处理高威胁目标。但他也没有把全部底牌亮出来——那个卫星电话还能用,但他没提对面是谁。”
苏晴握着钢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你觉得他是可以长期的人吗?”
林云想了片刻。“现阶段可以。以后看情况。”
“你对他提防几分?”
“三分。”林云说,“和任何人都一样。信任是逐步建立的东西,不是第一次见面就能打包票的。他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所以目前框架就是最稳健的那种——情报互换、威胁联防,暂时不打资源主意的双边协定。”
苏晴点了点头。
两人在雾气中穿过寂静的街道。太阳已经越出了云层轮廓,浓雾开始退散,露出满地斑驳的废墟剪影。
水文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林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院子前的荒地上多了两个人——一个人坐在栅栏外面的石头上,另一个人蹲在他旁边,正在给一株踩歪的野草扶正。前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登山裤,脚旁放着一个覆盖防雨布的大背囊。他的脸很瘦,颧骨略高,眼窝深邃,眼神温和却疲累。蹲着的那位更年轻些,头发有些自来卷,脸上带着几分淳朴的拘谨。
看到林云和苏晴走回来,年轻人连忙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泥土。格子衬衫男人则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不躁,眼神与林云对上时微微颔首,主动开口:“我们是从城南逃过来的。我叫赵骏,以前是中学物理老师。这是我弟弟赵小树。”他的语调平稳,有一种被艰难磨得很薄的温和,“一路听人说城东有个水文站,有电有水。我们带着一些种子和一些信息,想投奔。如果你不愿意,我们歇一晚就走——保证一切听你安排。”
林云打量赵骏几秒,又看了一眼荒地上残存的机井蓄水槽和远处围墙上的简易陷阱。栅栏内外安静如常。
“什么叫‘一些信息’?”
赵骏蹲下来拉开背囊的侧袋,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封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期、天气、城南某街区尸群活动范围,以及连续多固定时刻的丧尸流密度变化。笔迹工整,条理分明,有的条目旁边甚至标注了温度与风向。
“我当过老师,就只会记录。城南那块街区丧尸太多,没法继续待下去。但这些数据也许对你们有用。”
林云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石板在口安静如常,没有任何异能波动反应。法则之眼也没有被动触发任何警示。
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赵骏。“先住下,其他事慢慢谈。”
赵骏轻轻吐出一口气,很克制地朝弟弟点了下头。赵小树林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弯腰把背囊拎起来。正在这时,周文博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林哥,没问题我就开铁门了——啊,又多俩?行,我下来帮忙。”
推开铁门,院子里发电机还在低鸣。苏晴放下钢钎,仔细看了眼赵骏带来的背囊——除了种子和笔记本,还有些燥打火棒和两小瓶医用酒精。不是武装分子,也不像奸细,更像是被灾难着不断往生的路上拼命计算的普通人。
入夜后,赵家兄弟被暂时安置在一楼靠内的工作间休息。周文博把自己的薄毯分出去一半,赵小树看着净的薄毯红了耳朵,小声说了谢谢。苏晴靠在水泵旁喝了口水,看着二楼观察哨外无声飘荡的夜幕。
林云坐在二楼窗前,将石板摊在膝上。银色地图再次浮现,那个象征银瞳少女的坐标依然安静。他把郑北战给的第七局频段在脑子里和自己之前遭遇过的多个信息碎片比对,同时也在盘算赵骏带来的数据记录能补上水文站情报盲区的哪几块缺失。
而在同一片夜色下,武警中队营地内。郑北战关掉无线电室的门,重新给卫星电话装好电池,按下通话键。
“对方今天主动联系我们。已确认三方情报交换,下一步准备联合清剿北部高架桥附近的小型尸。另外,‘第七局’的线人已经在城里见过他。态度和此前预判一致——观望为主。”
卫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能不能拉进来?”
郑北战沉默了几秒。“他不是别人能拉得动的人。但如果方向一致,他会走在最前面。”
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那就让他走。走稳了,给他铺路。但别让他知道是我们在铺。”
“明白。”
挂断电话,郑北战站在无线电室窗前,望向城东水文站的方向。雾气已经完全散了,月光把高墙上的铁丝网照得发白。他点燃一新的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