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安回到百晓阁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在后巷打了桶井水,把脸上和手臂上的泥土草草搓了搓,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周嫂子白天放在后门口的食盒还搁在石阶上,揭开盖子是一碗芋头炖排骨,早凉透了,油花凝成白花花的一层浮在汤面上。他把整碗连汤带骨倒进锅里热了热,就着灶台边站着一口气吃了个精光,骨头上的脆骨都嚼碎了咽下去。在西山走了一天一夜山路,这是他吃的第一口热乎东西。从洞天里取出的玄水玉已经沾过宋九山的气息,不再适合留在洞里,他重新用油纸裹好收回原处,然后铺开纸笔,开始整理此次进山的所有情报。写到一半,油灯的火苗剧烈晃了几下,他一抬头,发现后窗没有关严,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起身关窗的时候,窗外远处苍云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伫立,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他站了片刻,然后回到桌前,提起笔继续写。
这次进山带回来的信息量远超他之前的任何一次侦查。首先,宋猎户的真名叫宋九山,修为是神游境巅峰,但识海正在崩毁,时间窗口可能只有几个月。其次,三十年前围剿西山的指挥官里有一个柳家术师,此人在围剿最后关头死了自己的亲弟弟——柳家的神游境供奉——以阻止矿脉印记的消息传回柳家。第三,这个柳家术师战后并未归队,而是留在松林中和宋九山共同守护了三十年,直到去世。他的孙子叫柳五,而他的另一个嫡系后辈柳文彦目前正被宋九山关在后山养伤。第四,废弃矿坑深处的那道印记仍处于半活跃状态,强行开采可能导致整个西山变成死域。第五,也是最让沈安无法忽视的一条——宋九山指名要见许伯生。
沈安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点芋头汤倒进嘴里,慢慢嚼着一块没炖烂的芋头疙瘩。宋九山要许伯生进西山,不是为了收徒,不是为了传功,而是要把老术师留下的封识术传授给他,然后通过他在外部布置压制阵法来缓解识海崩毁的速度。这件事风险极大——许伯生毫无术师基础,能不能学会封识术是个未知数;就算学会了,在宋九山那种级别的神识压迫下能不能稳住阵脚也是个未知数。但风险对应的收益也是巨大的——如果许伯生真的能从宋九山手里接过老术师的传承,他在术师这条路上就相当于直接跳过学徒阶段,拥有了别人可能需要花数年甚至十数年才能摸到的起点。
第二天一早,沈安给许伯生写了一封密信。信用的是百晓阁内部的加密写法,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份临江分店的货单,实际上每个药材名都对应着不同的含义——“当归”意味着速回,“独活”意味着单独行动,“三七”意味着有伤情需要处理,“远志”意味着涉及长期布局。整张货单组合起来的意思是:收到信后立即回青云镇,此事务必亲自单独行动,回来后先疗伤休整再进西山,此事牵涉到未来半年的战略重心。
他把信交给陈三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这封信要亲自交到许伯生手上,不要让县衙的人转交。”陈三临走时他又想到这次进山回来之后还没跟王贺碰过头,很快就要安排他再上一趟西山外围补设灵气观测点,便补了句口信让王贺傍晚来店里一趟。
许伯生收到信是当天下午。他拆开货单只看了一眼,就把所有药材名的首尾串在一起读出了完整的内容。他跟户房的同僚说家里有点急事,请了两天假,连衣裳都没换就骑着陈三帮他借的快马往回赶。到青云镇时天已经黑透了,少年翻身下马时两条腿都在打颤,但他没顾上歇,直接从后巷敲开了百晓阁的门。
沈安把他让进后院,闩好门,把这次进山的经过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从宋九山的真名讲到柳家术师灭口的真相,从矿坑印记的存在讲到宋九山识海崩毁的时间窗口,再讲到宋九山指名要见他。沈安是用那种不带任何修饰、不给任何倾向性暗示的语气讲的——就像他教许伯生看账时一样,把所有的数字都摊在桌上,让他自己做判断。
许伯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灶上的水烧了,铁锅底开始冒出一股焦糊味。沈安起身把锅端下来,重新添了瓢水。许伯生终于开口了:“我去。”
“想清楚了?”沈安把水瓢放回缸里,没有回头,“这个过程不是上一次私塾,封识术的初阶训练会让你的经脉承受很大压力,宋九山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控制住神识外溢的程度。最坏的情况是你的识海会受到永久性损伤,以后连正常修炼都会受影响。”
“东家,”许伯生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轻到被灶膛里残余的炭火盖过了大半,但语气里有一种沈安之前从未在这孩子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血勇,而是经过了权衡之后的决意,“当年我爹冻死在城隍庙门口的时候,我跪在街上卖身葬父,路过的那么多人只有您停下来。您给了我饭吃,教我认字,教我怎么看人,让我去考书吏,现在连一个神游境巅峰的前辈愿意把毕生所学传给我——这种事您觉得我有资格拒绝吗?”
沈安转过身来,手里还拎着那把湿淋淋的瓢,看着许伯生好一会儿没说话。灶膛里的余火从炭缝中跳了一下,把少年的侧脸映亮了一瞬,沈安忽然觉得许伯生的五官开始有了棱角,不再是那个跪在街口卖身葬父的半大孩子了。自己的十六岁是什么样的呢?上辈子坐在教室里刷题,这辈子在乱葬岗上醒来。而许伯生的十六岁,是要一个人走进西山,去接一个把亲弟弟灭口的术师留下的遗产。
翌天亮之前,沈安先到后院把宋九山给的药方重新誊了一份。那些辅料的处理细节他反复推敲了好几遍——宋九山在矿坑旁采的几味辅料都需要特殊炮制才能中和玄水玉粉末的阴寒,而每味药的炮制方式和各自对应的杂质侧重点又完全不同。他把辅料分三批委托给了三个互不知情的渠道:一批交给货郎老赵以“东家调配新茶饮”的名义去县里药材铺购买,一批通过陈三从漕帮常用的药商那里拿货,最后一批让王贺直接从西山外围采摘新鲜草叶代替。这样一来,即使有人想从辅料的渠道反推药方,最多也只能看到零零散散的采购单和几张不完整的采摘笔记,凑不到一起。办完这些,他才坐下来和许伯生把宋九山叮嘱过的所有地形细节对照舆图逐条复核——旧河道在何处分岔、老术师迷雾阵的余威在哪个路段还能扰神识、矿坑岔道往深处拐进去之后哪个钟柱附近曾经测到过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临行前他把洞天里最后一块压箱底的灵石碎片——那是他攒了两年也舍不得用的救命储备——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许伯生的包袱里。“宋九山那边有任何异常,不要硬撑,先退回到旧河道的岔口,王贺会在那附近的制高点接应你。”沈安又从袖子里摸出玄水玉,在许伯生面前展平油纸,“这块玉已经和宋九山当面认过一次主位,你把它带去,让他知道——我答应他的条件是让你先学完封识术的基础印记。学成之后如果他还有余力,让他把玄水玉里适合吸收的部分用在你突破的节骨眼上。”
许伯生接过包袱时手背鼓了鼓青筋,把短刀在腰后别好,一个人从后巷出了镇子。他走的是沈安进山时的那条旧河道,天刚蒙蒙亮,晨光还没翻过东边的山脊,灰蓝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少年的身影在雾气中晃了几下就被吞没了。
沈安没有送他出巷口。他靠在百晓阁后门的门框上,望着许伯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店里,把后门闩好,坐到柜台后面,翻开物价录的空白页,开始批注之前留在户房记录旁边的药材采购方案。他要在许伯生进山期间把三批辅料的采购细节全部踩实,包括每批委托人的口径是否一致、药材铺的进货时间表、以及王贺采摘新鲜草叶时的附带任务——顺手把矿坑外围的灵气观测点布好。这些前置保障做完之后,宋九山的药浴才能安全启动。
当天下午沈安在店里写完第三封家书委托后,搁下笔走到窗边。窗外青云镇的常照常运转,对面包子铺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外冒,街头巷尾全是熟悉的叫卖声,但他心思不在这儿。柳家术师灭口的动机里有一个细节让他始终放不下——那个人的是自己的亲弟弟。能用这种方式封口,说明他恐惧的不是柳家本身,而是柳家在矿脉印记被触发之后会引发的后果。这处玄水玉矿脉除了污染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尚未公开的隐患?宋九山语焉不详,但沈安从他的迟疑中读出了一丝更深的回避——不是对他不信任,而是一件类似的事或许在上一辈猎户群体里真实发生过,有人因为类似的原因再也没有从矿坑岔道深处走出来。
他把这些念头摁下去,重新坐回柜台前,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被他磨得起了毛边的记录册,在夹层中抽出许伯生之前画的西山外围标记图。图上所有被标注为“低灵区”的地方都打了圆圈,唯独矿坑岔道往深处的一段用朱砂填了实心块——那是唯一一处灵气浓度不稳定的地方,也是宋九山提到印记之后沈安最早推定为潜在风险源的位置。他决定在王贺这次外围布点时特别加入对这段路径的观测,发现任何灵气浓度的波动和地面水痕的变化都要立刻回报。现在许伯生正在往西山的深处走去,而他在青云镇的柜台后面,既等许伯生,也等宋九山的动作,同时也在心里把郑铎的每一步可能走向都画好预判——这位镇魔司百户随时可能从苍梧府动身,如果到了临江县,他会以什么身份自处、第一个下马威会对谁发、是找柳家的麻烦还是先扫掉卢家的暗桩。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物价录的封皮边缘反复摩挲,那是他思考时从不消失的惯性,也是他心底那弦一直绷着不肯松的证明。
三天之后,王贺从西山回来了。他带回了第一批矿坑外围灵气浓度的观测数据,也带回了许伯生还活着的消息——他们在旧河道的岔口附近碰了一次头,按照约定交换了信号。许伯生让他转告沈安,封识术的基础印记已经学完了,宋九山说他“不比当年老术师手下的学徒差”。沈安听到这句话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压平了,继续听王贺说下去。许伯生提到矿坑印记的解析有了初步进展,但需要更长时间,宋九山在旁听时判断至少还要再留他七到十天才能把第一阶段印完。
“他还说了什么?”沈安问。
“他说——”王贺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想了片刻,“他让您放心,他死不了。另外,郑铎的车驾已经出了苍梧府城门,沿途在苍梧府与临江县之间几个老营旧址停留过,其中一处正对着南山附近被标记出的疑似渡口。按照车程推算,最迟后天就能到临江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