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双桥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三四层的小楼,一楼开店铺,二楼以上住人。
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乘凉,看到考斯特开过来,伸长脖子张望了几眼。
车停在镇政府门口。
镇长刘洋第一个下了车,小跑到车门口等着。
他是双桥镇的镇长,三十七岁,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看起来像个村部多过像镇长。
何颖下车的时候,刘洋微微弯了弯腰:“何县长,欢迎欢迎。”
“刘镇长,不用客气。”何颖环顾了一圈,“郑书记呢?”
“郑书记在村里,他让我先接待您,他那边处理完就赶过来。”
何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双桥镇的党委书记叫郑国良,五十岁,是农业系统出身的老部。
何颖之前看过他的履历,在双桥镇了六年,把镇里的农业从传统种植做到了特色产业,是个能事的人。
一群人进了镇政府,刘洋领着他们上了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能坐十几个人。
刘洋安排何颖坐在主位,其他人依次落座。
陈大鹏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
苏婉清坐在何颖旁边,翻开文件夹,看了陈大鹏一眼,又收回目光。
“刘镇长,先说说你们镇乡村振兴的进展情况。”何颖开门见山。
刘洋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打开PPT。
“何县长,各位领导,我们双桥镇今年主要抓三个产业……”
陈大鹏低头记笔记,写得飞快。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速度快,刘洋说的要点基本上都记下来了。
记着记着,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余光里,何颖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假装不知道,继续写。
但心跳已经加速了。
PPT讲了半个多小时,刘洋从产业发展讲到基础设施建设,从人居环境整治讲到乡风文明建设,数据翔实,案例具体,听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何颖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键点。
“你们那个食用菌基地,现在产量怎么样?”
“去年全年多少?今年预计多少?”
“销路呢?主要往哪卖?”
刘洋一一回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汇报结束,何颖合上笔记本:“去现场看看。”
……
第一站是食用菌基地。
基地在镇子东边,占地五十多亩,一排排大棚整齐排列,白色薄膜在阳光下反着光。
基地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有厚厚的茧子。
她看到何颖,有点紧张,说话都结巴了。
“县、县长好。”
“王大姐,不用紧张。”何颖笑了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有什么困难,直接说。”
王大姐搓了搓手:“困难……有是有,就是……”
“说吧。”
“就是大棚的补贴款,去年年底就该发了,到现在还没下来。我们这些农户都是自己先垫钱建的棚,拖了大半年,实在垫不起了。”
何颖转头看向刘洋。
刘洋赶紧解释:“何县长,这个补贴款是县里统筹的,我们镇里已经报上去了,但财政那边……”
“拖了多久了?”何颖打断他。
“去年十一月份报的……”
“到现在快半年了。”何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冷了下来,“农户垫钱建棚,半年拿不到补贴,你让人家怎么继续?”
刘洋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回头再催催财政……”
“不用你催。”
何颖拿出手机,当场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
“杜局长?我是何颖。双桥镇食用菌基地的补贴款,为什么半年还没发?”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电话那头,财政局局长杜建国不知道说了什么,何颖听完,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看向王大姐:“下周之前,补贴款会到账。如果没到,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她转头看向苏婉清:“苏主任,记一下,下周跟进。”
苏婉清点头:“好的。”
王大姐眼眶有点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陈大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跟他在酒店房间里认识的那个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那晚的她,柔软、迷离、毫无防备。
现在的她,果断、强势、说一不二。
哪个才是真的她?
还是说,都是?
……
第二站是村里的民宿。
这是双桥镇乡村振兴的重点工程,把村里闲置的老房子改造成民宿,发展乡村旅游。
已经建了大半,几栋白墙黛瓦的小楼错落分布,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看起来很有味道。
何颖在村里走了一圈,问了很多细节——
水电网怎么解决的?
运营谁来管?
收益怎么分配?
农户能分多少?
刘洋一一回答,但有些问题答得吞吞吐吐的,显然还没想清楚。
何颖停下脚步,看着刘洋:“刘镇长,乡村振兴不是盖几栋漂亮房子就完事了。
房子盖好了,谁来经营?
游客来了,有什么可看的?
农户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这些问题你想不清楚,这个就是面子工程。”
刘洋被说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
陈大鹏在旁边记着笔记,笔尖动得飞快。
何颖说完,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
“小陈。”
陈大鹏一愣:“啊?”
“刚才说的几点,都记下来了吗?”
“记、记了。”
“回去整理成简报,发给我。”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好的,何县长。”
何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陈大鹏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他翻了翻,发现除了刘洋汇报的内容,他还写了别的——
“她今天很不一样。”
“她对农户的态度,和对部的态度完全不同。”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两秒,划掉了。
……
中午在镇上吃饭。
食堂里,刘洋安排了一桌菜,都是当地的土菜——
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红烧鱼块、一盆土鸡汤。
何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了一句:
“简单点就行,不用这么多。”
刘洋笑着说:“都是自己种的自己养的,不花钱。”
何颖没再说什么,坐下来,拿起筷子。
陈大鹏坐在桌子另一头,离何颖隔了好几个人。
苏婉清坐在何颖旁边,给她盛了一碗汤。
“苏主任,你也吃。”
何颖接过汤碗。
饭桌上气氛轻松了一些,几个部开始聊些闲天。
农业农村局的王德胜讲了几个笑话,逗得大家直笑。
何颖也笑了,但笑得很克制,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弯。
陈大鹏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
他看到何颖夹了一块鱼,小心地挑刺,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还看到她喝完汤,用纸巾擦嘴的时候,手指在嘴角停了一下。
这些小动作,别人不会注意。
但他注意到了。
吃饭的时候,她很优雅,像个淑女……
……
吃完饭,何颖没休息,直接去了下一个点。
下午看的是村里的社,主要种植中药材。
社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李小军,大学毕业后回乡创业,带着村民们种黄精、白芨。
何颖在地里蹲下来,捏了捏土,又看了看药材的长势。
“你这个土,肥力不够。”
李小军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这黄精的叶子发黄,缺氮。”何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找农技站的人来看看,该施肥施肥,该改土改土。”
李小军连连点头。
陈大鹏站在旁边,看着何颖蹲在地里的样子,心里又涌起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蹲下去的时候,裤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
他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药材。
……
下午四点,调研结束。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打盹。
何颖坐在第一排,靠着座椅,闭着眼。
陈大鹏坐在后面,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睡着的样子,跟那晚有点像。
陈大鹏盯着看了几秒,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何颖发的消息。
“回去之后,简报今晚之前给我。”
陈大鹏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她没回头。
他打了几个字:“好的,何县长。”
发送。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您今天辛苦了。”
对方没有回复。
陈大鹏看着窗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
回到县城已经快六点了。
陈大鹏没下班,直接回了综合科,打开电脑开始写简报。
白天的笔记派上了用场,他写得很快,七点半就写完了。
他把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改措辞,发到了何颖的邮箱。
然后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何县长,简报已发您邮箱。”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何颖的回复:“收到。写得不错,但第三部分的数据再核实一下。”
陈大鹏盯着“写得不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
她说“写得不错”。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了楼。
……
与此同时。
县长办公室里,何颖坐在电脑前,看着陈大鹏发来的简报。
她看得很仔细,每个数据都核对了一遍。
简报写得确实不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比很多老科员写得都好。
她本来想直接回复“收到”,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写得不错”。
这不是客套。
是真的不错。
但她加了这句之后,又觉得不对。
“写得不错”——这是领导对下属的评价,没问题。
但她为什么要加这一句呢?
直接说“收到”就行了。
何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叹了口气。
她把简报保存下来,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听到陈大鹏在楼下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下周再说吧……你别心我了,管好你自己……”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何颖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是陈阳。
陈大鹏又说了几句,然后笑了:“行了姐,不跟你说了……嗯,拜拜。”
电话挂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颖站在黑暗中,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