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云白修仙记 · 银退符醒 · 2026-07-09 22:34:27

第三天,天还没亮,白塑就出了门。

他没有走坊市的正路,而是从南边绕过散市,贴着山脚的乱石坡往北麓方向走。这条路不好走,碎石松滑,踩一脚滑半步,但胜在没人。这个时辰坊市里的人还在睡,连野狗都蜷在墙角没动。白塑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缝里,不出声。他背上掛着一个破布袋,里面装着一竹筒水、两块饼、一把磨好的短铲。口贴着那张土遁符,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符纸上残余的微弱灵力,像一只凉丝丝的手按在皮肤上。

他要在肖苗进山之前卡住位置。

北麓进山的路拢共有三条。东边那条绕远,但地势平坦,采药人大多走那边;中间那条最近,但要翻一道断崖,炼气四层以下的爬不过去;西边那条贴着落雁涧的外缘,路口有一片乱石堆,藏身容易,视野开阔。白塑赌肖苗会走西边——三个月来她每次都往落雁涧的方向去,没理由突然换路线。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到了。

乱石堆比他记忆中更大一些,几块房子大小的青黑色巨石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缝隙里长满了黑风苔。白塑找了两块石头之间的夹缝钻进去,背靠石壁坐下来。这个位置能看到西边路口全貌,但从路口看过来只是一片乱石,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竹筒拿出来抿了一口水,然后开始等。

白塑等人的本事是练出来的。在黑风山,等人的时候最难熬的不是饿也不是渴,是自己脑子里那些念头。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久了,脑子会自己吓自己——万一她今天不走这条路呢?万一刘二睡过头了呢?万一马老三昨天打架把腿打折了呢?白塑早就学会了怎么对付这些念头——他不压它们,他让它们来,来了就走。像水面上冒泡,冒一个破一个。

头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的时候,路口有了动静。

不是肖苗。

是刘二。

白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和刘二约的是在落雁涧外围踩点,让肖苗撞见,不是让他大摇大摆从进山路口走过去。刘二显然没把“外围”两个字当回事,脚步散漫,嘴里还叼着一草茎,像是在自家后院里遛弯。他背了一个比白塑还瘪的布袋,想来连粮都没带够。

白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这个意外在他的应急预案列表里——排第四位。应对方案:不动。刘二的出现虽然提前了,但效果是一样的。肖苗看见他在这一带晃悠,一样会紧张。

刘二走过乱石堆的时候还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白塑就坐在两块石头之间不到三丈远的地方,整个人融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刘二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往落雁涧的方向走了。

贪的人往往眼瞎。白塑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些,山里的雾气开始散了。白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是那种常年走山路的人才会有的步子——脚掌先落,脚跟跟着,不拖不蹭。白塑透过石缝往外看。

肖苗来了。

还是那件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子绾在脑后,肩上扛着空麻袋。但今天她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镰刀。刀刃上缠着布条,只露出刀尖一点铁色。白塑的目光在刀尖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

她在路口停了一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往西拐,贴着山脚往落雁涧的方向走。白塑等她走出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石缝里站起来,远远跟上去。

他的跟踪方式和马老三不一样。马老三是跟着人走,白塑是跟着判断走。他不看肖苗的背影,看的是她走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踩倒的草茎、蹭掉的苔斑、脚印在湿泥里的深浅。这些痕迹告诉他三件事:她的速度、她的方向、她有没有在中途改变主意。

跟了大约两里路,肖苗在一片铁皮树林边上停住了。白塑跟着停住,把身子压进一丛枯藤后面。肖苗没有回头,而是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白塑眯着眼看——是一被踩断的树枝。断口是新鲜的,白色茬子还没变黄。

刘二踩的。

肖苗把树枝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丢掉了。她站起来,明显地往四周各扫了一眼,目光在铁皮树林里停得最久。白塑从她的动作里读到了一个信息:她知道有人在附近。但她没有掉头回去,反而加快了速度继续往北走。

这就证实了白塑最核心的判断——落雁涧里确实有她舍不得放弃的东西。

肖苗穿过铁皮树林之后没有继续往落雁涧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东边一条不起眼的岔沟。这条岔沟很窄,两边的石壁挤得很近,入口被一大丛铁线藤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肖苗亲手拨开藤蔓钻进去,白塑就算从旁边走过也未必能发现这里有路。

白塑等了她进去之后数了五十个数才跟进去。铁线藤后面是一条涸的河床,碎石铺底,两壁陡直,抬头只见一线天。河床往上延伸了大约半里,尽头是一个溶洞口。

洞口不高,只到白塑的肩膀,往里看黑洞洞的,一股湿的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洞口地面上长着厚厚一层黑风苔,但苔面被踩塌了一小块,脚印是新的,往里走的。

白塑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脚印边缘——土还很松,没透。肖苗就在里面。

他在洞口犹豫了不到三息。

跟进去,可能会有危险。溶洞里空间狭窄,万一肖苗在里面发现了他,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局面就很难看了。但不跟进去,他就永远不知道铜铃的来源是什么,这条线索就断了。刘二和马老三都已经被他推进了这个局里,灵石花了,精力花了,如果现在撤,所有的成本都白费了。

白塑在心里把这条算式过了一遍,然后脱下草鞋,赤着脚钻进洞里。

溶洞里比外面冷得多,石壁上全是水珠,脚下的石头又硬又滑。白塑走得很慢,一只手摸着墙,一只手撑在前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稳了才落地。洞里一开始还能借洞口的天光,拐了一个弯之后就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白塑脆闭了眼,靠耳朵和手指往前走。

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

铃铛声。

白塑猛地停住了。那声音很小,很脆,只响了一声就没了,回音在狭小的溶洞里弹了两下才消散。白塑屏住呼吸,听见前方隐隐约约有人说话——不是说话,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听得出来:很急,像是丢了东西在找。

然后铃铛又响了。这次连续响了三四声,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摇了摇。

白塑的心往下一沉。她发现有人在跟踪她了。那个铜铃平时不响,只有在被她主动激发的时候才会响。她在用铃铛做什么——示警?探路?还是在警告跟在后面的人?

不管是什么,白塑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他在黑暗中慢慢蹲下来,把后背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让自己尽量变小。呼吸压到最低,心跳也像慢了下来。

黑暗中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白塑听见脚步声往深处去了,越来越远,最后完全被黑暗吞没。他没有跟过去。线已经探到了——这个溶洞就是肖苗的秘密,铜铃的来源就在里面。而肖苗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盯她,今天不是收网的时候。该撤了。

白塑摸着石壁一寸一寸往后退,退了大约百来步,才转身加快速度,赤着脚走出洞口。天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穿好草鞋,看了一眼洞口的位置,在脑子里把方位记牢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坊市方向走。

傍晚时分,白塑回到坊市南边自己的地洞。马老三已经到了,蹲在地洞旁边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白塑回来,他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跟到了。一个山洞,在北边那条岔沟里。”

“我知道。”

马老三愣了一下,似乎在想白塑是怎么知道的。但以他的脑子,这个思辨过程不会超过三息。他把树枝一扔,说:“那个男的进涧里去了。”

白塑正在拍裤腿上泥巴的手停住了:“你亲眼看见的?”

“看见了。”马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姓刘的,进涧了。我叫他了,他不理。”

白塑闭了一下眼睛。

刘二这个蠢货。他在脑子里重新推演了一遍——刘二贪,一定是在落雁涧外围逛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听白塑说外围没危险,就动了往里走捞一把的念头。落雁涧深处,赤鳞兽群。一个炼气五层的散修,独身一人。

白塑慢慢吐出一口气,睁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朝马老三点了点头:“知道了。灵石回头给你。”

马老三“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白塑钻回地洞,盘腿坐下。他脑子里有两个画面交替出现:一个是溶洞里传出来的铃铛声,另一个是刘二被赤鳞兽群围住的场景——他其实没见过那个场景,但他能想象出来。皮肉撕裂的声音,骨头被咬碎的声音,叫救命叫到一半被拖倒的声音。

他把这些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了。

刘二是自己不要命。他贪了,他没有遵守只说好的外围。白塑给过他选择,是他自己选了往前多走那一步。在黑风山,多走一步就可能死,这是规矩,不是白塑定的规矩。白塑只是在规矩里用了他一下。

但白塑也知道,这个账不是这么算的。如果他不找刘二,刘二今天就不会在落雁涧。他把灵石推到刘二手里的时候,就已经把刘二放在了一条他可能会死的路上。没拿刀他也是他推的。这个区别,白塑分得很清楚。

他靠在土壁上,望着地洞顶上盘结的树。黑风苔的气味从地面渗下来,混着泥土的湿。他忽然想起他娘临死前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得裂了口子,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心思太重了”。他没有掉眼泪。娘死的时候他没掉,现在也没有。

但他记住了。

白塑从怀里摸出竹筒,把最后一口水喝净,然后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再去一次那个溶洞,这次不是跟肖苗,而是趁肖苗不在的时候进去。他要看看那个洞里到底有什么。

他已经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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