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数第一的光
经典小说倒数第一的光是网络作者江南煙雨落的代表作,本书主角是叶夏曦萧易橙。叶夏曦的变化,第一个察觉到的人不是萧易橙,是林小满。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中午。食堂二楼的红烧肉窗口排了十二个人,队伍从刷卡机一直蜿蜒到楼梯口,空气里飘着八角桂皮酱油混合的浓香。林小满排在叶夏曦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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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夏曦的变化,第一个察觉到的人不是萧易橙,是林小满。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中午。食堂二楼的红烧肉窗口排了十二个人,队伍从刷卡机一直蜿蜒到楼梯口,空气里飘着八角桂皮酱油混合的浓香。林小满排在叶夏曦前面,回头想问她要不要帮她带一份,却看见叶夏曦正低头盯着左手心——左手心里摊着一本巴掌大的便签本,封皮皱巴巴的,边角卷得像被洗衣机搅过。她右手拿着笔,嘴里念念有词。
“……先提公因式,再套平方差,最后检查完全平方。先提公因式,再套——”
“夏曦。”林小满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在念咒吗?”
叶夏曦抬起头,眼睛还带着没从公式里的茫然,像是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食堂排队队伍里。然后她回了两个字:“因式分解。”
“什么?”
“因式分解。我现在做梦都在做因式分解。”她把便签本塞进校服口袋,口袋鼓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全是数学符号的迷宫里,墙上写满了a方减b方。我出不去,就蹲在迷宫中间提取公因式,把自己提出来了。”
林小满愣了半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手里不锈钢餐盘差点滑出去打翻:“我建议你接下来这两天还是少做点题,你这已经走火入魔了。”
“不是走火入魔。是萧易橙说函数这一章要提前预习,不然到时候跟不上。”叶夏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对了小满,你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我昨晚补数学补太晚,英语作业忘了写。”
“你英语作业都能忘?”林小满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她认识叶夏曦从初中到现在,整整四年。这四年里叶夏曦从来不在意作业、不在意考试、不在意任何跟“努力”有关的事。倒不是不聪明,而是从来不上心。可现在的叶夏曦会在食堂排队时背公式、会忘了英语作业、会说“昨晚补数学补太晚”——这几个画面拼在一起,林小满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词:努力。
叶夏曦在努力。
不是装模作样地翻两页课本那种努力,是真的在拼命。
坐在教室座位上的时候,林小满又发现了一件事。叶夏曦以前课间只做三件事:照镜子、吃零食、跟她聊天。现在她课间只做一件事:低头做题。课本摊开,草稿本摊开,笔杆子夹在耳朵后面备用,做完一页翻一页,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有一天课间她做到一道完全平方公式的题,算了两遍都跟参考答案差了正负号。她把笔帽摘下来咬在嘴里,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盯着那道题看了整整五分钟之后突然一拍桌子。旁边正在喝牛的萧易橙被她拍得笔从指尖弹飞掉在桌面上,转过头来看她。
“叶夏曦,桌子不是你的仇人。”
“我做出来了!”她把草稿纸举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是刚点亮了一盏灯,“你看!这两次我都是把中间项漏了正负号!同类项!”
萧易橙看了眼她的草稿纸。上面列了三种不同的解法,第一种用蓝色水笔,画了一个大叉;第二种用黑色水笔,也画了叉;第三种红色水笔旁边画了她标志性的小猪头——这次猪头的表情是咧嘴笑的,旁边写着“懂了!!!”两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个感叹号的尾巴差点戳破纸。三种颜色混在一起把这张草稿纸变成了某种抽象画。
“还不错。”他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但眼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大概持续了零点几秒就被他迅速压回去了——快到她没看见。
叶夏曦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做下一道,但哼完之后的嘴角一直翘着,翘到上课铃响都没放下来。萧易橙坐在她右边翻开了自己的竞赛题集。翻到一半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会自己分析了。”然后迅速划掉,改成了一道物理公式。
这个小动作,叶夏曦没看到。但林小满看到了。她从斜前方转过头来假装找修正带,余光瞥见了萧易橙在草稿纸上写字又划掉的全过程。她在心里给这两个人画了一张进度条,然后把进度条往前拉了百分之十五。
叶夏曦的努力不只停留在课间。中午别人去食堂抢红烧肉的时候她在教室啃面包,牛盒了吸管立在笔袋旁边,面包屑掉在草稿纸上,她拍掉继续写。晚上宿舍熄灯后,她打开充电台灯窝在被窝里背公式,台灯的光从被子缝隙漏出来,在上铺的床板上照出一个小光圈。同宿舍的女生以为她在看小说或者追剧,直到有一天隔壁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不是偶像剧,是B站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老师讲一元一次方程。男老师的板书字迹潦草,视频声音不大,她看得一脸专注,连隔壁床的室友叹气都没听见。
“叶夏曦,你最近——”室友斟酌了一下措辞,“受什么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大半夜看数学网课?”
“因为我以前没听懂的现在想听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自我感动,好像“想听懂”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然后她把耳机塞回去继续听男老师讲“移项要变号”,在笔记本上端端正正地记下了“移项=过桥,过河拆桥也要拆净”。这是萧易橙在笔记里教她的记忆方法——把每一个数学作都对应一个生活中的画面。她觉得这个画面实在太蠢了,但每次移项忘了变号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一个火柴人正在拆木桥的场景,然后就记住了。
室友在被窝里翻了翻白眼,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们曦姐真的疯了,为了个萧易橙学到半夜。”隔壁林小满秒回:“不是萧易橙。”她打了一半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是她自己。”
萧易橙也在观察她。他的观察比林小满更细致、更隐蔽。他注意到她课桌上镜子被收进了抽屉最里层——那面小圆镜以前是她上课偷照的必备道具,现在被笔袋压在最下面,镜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笔袋里多了三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用来标注不同错题:黄的是计算失误,绿的是概念不清,粉的是粗心大意。她打哈欠的频率比上周高了——以前下午第一节课打一个,现在打三个,但每次打完都用力揉太阳然后继续盯黑板。她问他问题的语气变了,以前是“这道题怎么做”,现在是“我用这个方法做出来和答案差了这一步,是不是中间转换公式用错了”。从问答案变成问过程。从“你帮我做”变成“帮我看看我哪里做错了”。
能问出“我哪里做错了”的人,已经不是在被动接受知识了。她在主动复盘自己的思路,在把自己的大脑当做一个可以调试的系统去优化。这是大多数优等生到高三都不一定掌握的能力。
周四下午放学后,林小满帮叶夏曦带了一杯茶回到教室——热的,三分糖,珍珠的——看到叶夏曦正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面前的草稿纸上画了一道函数图像题,坐标轴上画了好几条曲线,每一条线旁边都标了颜色和编号,解题步骤写了整整半页纸,但最后答案还是算错了。错题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哭泣的小猪头,眼泪是两大滴夸张的椭圆形,小猪旁边写着:“你怎么又忘了对称轴?!”
“你不去吃饭?”林小满把茶放在她桌上,吸管已经好了。
叶夏曦闷声闷气的声音从手臂下方传上来:“做完这道。”
“你做一下午了。”
“下午做的全错。我要再做一次。”
林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茶往她手边推了推。叶夏曦抬起头拿起茶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低头做题。林小满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校服袖口蹭了一道蓝墨水印,马尾辫歪歪地扎在脑后,碎发散下来挡住半边脸也没重新扎。
“夏曦。”林小满忽然用一种少见的正经语气叫了她一声。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努力的?”
叶夏曦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下来。她没有抬头。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吊扇和光灯照常履行职责,窗外场上传来的篮球拍地声闷闷的,食堂晚餐的香味飘过场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混着粉笔灰的味道。
“我也不知道。”她盯着草稿纸上那道怎么都做不对的函数题,声音不高,但很稳,“大概是从我发现自己不想再当一个笑话开始。”
“你从来都不是笑话。”
“以前是。”叶夏曦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画圈,那个圈越画越小、越画越密,几乎变成了一个实心黑点,“以前别人说我是花瓶,我就真的做个花瓶给他们看。反正他们觉得我不行,我就不行给他们看。跟谁赌气呢。”她把那团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圆圈用一条横线划掉了,“现在不想了。”
林小满沉默了一阵,然后把茶往她面前推近了一公分——推过桌上那道早就被擦得模糊到几乎看不见的三八线。她的声音变得轻了,带着只有在夜聊到凌晨三点、全宿舍都睡着之后才会出现的认真:“是因为萧易橙吗?”
叶夏曦没有否认。但她也没有马上承认。她重新拿起笔在函数图像的草稿纸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公式,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字迹比第一遍做的时候更稳了。
然后她说:“不只是因为他。他像是给我画了张地图。但路是我自己走的。”
林小满听完这句话,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灯,好久没说话。她在想,她认识的叶夏曦变了。不是那种“为一个人洗心革面”的狗血剧情——叶夏曦还是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叶夏曦,还是会跟萧易橙斗嘴,还是会在草稿纸上画小猪头,还是会因为做出了某道题高兴得拍桌子。但她眼里多了一种光,叫“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那个光,不是任何人给她点亮的。是她自己擦亮的。
而萧易橙,是第一个发现那盏灯底下有灯芯的人。
当天晚上,叶夏曦在宿舍台灯下翻开了萧易橙那份手写笔记的最新一章。函数图像那一章标题下面画了一个火柴人站在坐标系中间,两只手臂一高一低地指着两个方向,旁边分别标着“x”和“y”。火柴人的头顶有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平行于我的那条线,就是y=x。叶同学的进步速度,k>0。”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火柴人旁边画了一个比基尼小姐。比基尼小姐梳着马尾辫,火柴腿歪歪斜斜,正举着一只手臂做出超人飞行的姿势——画功比萧易橙还不如。她在旁边标注了箭头和一行字:“k会越来越大的。你等着。”
然后她把笔记本往前翻到函数图像那一章的开头,重新看了一遍他写的“k就是你的进步速度”。她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觉得有趣,现在重新读,忽然明白了这句话里藏着的那个极不明显的能量——他从来没有定义过她的k是多少。他没有写“你的k目前还很慢”,也没有写“你的k大概是0.3”。他只写了“你的进步速度”。他的潜台词是:k不需要被定义,因为k本身在变,而他说k是正数。
他相信她在往前走,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设上限。
叶夏曦把笔记本按在心口觉得自己心口那团软软的东西又在往上漫。她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骂了自己一句:“叶夏曦,你做题去。”
然后她翻到下一道函数应用题开始做。台灯在草稿纸上投下一圈白色的光,窗外银杏叶落了又落,她把已知条件列在纸上的时候顺手在空白处画了一颗橘子糖——圆形的,中间画了两条弧线表示橘子瓣。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下意识就画了这个。
大概是今天萧易橙给她讲题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圆珠笔不时带出塑料纸摩擦的细碎声响。他口袋里永远揣着那颗橘子味的硬糖。
而那颗糖,她至今没见他吃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