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倒数第一的光 · 江南煙雨落 · 2026-07-09 22:37:51

南城的十月,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

上午第四节课的时候,窗外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把香樟树照得油亮亮的,场上体育生跑圈的身影被拉得短短的。等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天就阴了下来。云层从北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前的土腥味,混着场上刚剪过草的青涩气息,又闷又,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放学铃响过之后,叶夏曦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教室里补课。她背着书包下楼,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走得很快,步子却不像平时那样轻快——鞋底蹭过水泥地面时偶尔会发出一点拖沓的摩擦声。她刚在教学楼一楼大厅被班主任老周叫住了五分钟。

“你妈妈下午往办公室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一直打不通你手机。”老周的眼镜滑到鼻尖,他从镜片上方看着她,语气是那种上了年纪的班主任特有的、混合着关心和探询的语调,“她说让你今晚务必回家一趟,有重要的事商量。”

叶夏曦攥紧书包带子,指关节在尼龙织带下微微发白。

她知道是什么事。省艺校提前批招生说明会就在这个周末。母亲上周送来的那份招生简章还压在她书包最底层,她一次都没有翻开过。她把那个牛皮纸袋塞在数学课本和英语笔记本中间,每天都能摸到它硬挺的边角,每次摸到都像被针扎一下。

“知道了,谢谢周老师。”她说完就快步走出大厅,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妈”。最近一条微信消息也是她发的,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语气冷硬得像一块铁板:

“今晚六点半,家里。你陈叔叔也来。别找借口。”

叶夏曦站在校门口,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传达室的门卫大爷正在喂那只橘猫,收音机里放着下午的天气预报——“今晚到明天,阴有暴雨,局部大暴雨,气温17到22度”——声音嗡嗡地在她耳边响着,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校门口陆续有走读生推着自行车离开,车铃铛叮叮当当的,有住校生结伴出去买晚饭,路过时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但连应的是谁都没看清。

她不想回家。家这个字在她心里的定义一直很复杂——不是不温暖,而是太热了。热到像一间被母亲的爱与期望烧得过旺的房间,每扇窗户都从里面锁死了,空气烫得人喘不过气。每次回去,母亲都会用一种审视成品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她,然后说“怎么又瘦了”“吃没好好吃饭”“你看你那个黑眼圈”——听上去是关心,但后面永远跟着一句“你这样怎么上台”。

考上舞台,站上舞台,留在舞台上。这是母亲为她规划好的人生路线,从六岁开始就没变过。

叶夏曦沿着校门口那条种满香樟的步行道慢慢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公交站台。还是上次她和萧易橙躲雨的那个站台。遮雨棚上落了新的香樟叶,红褐色的叶梗卡在透明的塑料棚顶和铁框架的缝隙间,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广告牌里换了新的楼盘宣传画,但站牌没变,还是那张褪色的公交路线图,末班车时间早就过了。

她坐在冰凉的不锈钢长凳上,书包搁在膝盖上。凳面很凉,凉意透过校裤的薄布料传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下意识地点开微信,拇指在“面瘫同桌”的头像上悬停了一阵。他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像,什么都没有——和她初见他时一模一样。但备注名下面那一行“对方正在输入”的记忆还留在她脑海里,那是上次她问“你到底为什么愿意教我”之后,他输入了整整四分钟才发来一句话。

她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在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今天不去补课了……”也删掉。她不知道跟他说什么。说她妈要她考艺校?说陈叔叔要来家里吃饭,那个人每次见到她都笑眯眯地说“夏曦长得真好看,不当演员可惜了”,好像她的脸是唯一值得一提的东西?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林小满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天空又是轰隆一声闷雷。

然后雨就落了下来。这次的雨比上次那场还大。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公交站的塑料顶棚上,响声密得像有人在头顶不间断地敲鼓。风把雨丝斜斜地吹进来,冰凉的雨点打在叶夏曦的小腿上、帆布鞋鞋面上,她条件反射地把脚缩进长凳底下,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湿的土腥味,混着沥青路面被雨打湿后特有的那种微苦的矿物气息。

香樟树上的叶子被打得哗啦哗啦响,几片黄透的叶片顺着雨水飘进排水沟,在浑浊的水面上打了个旋就被冲走了。路灯提前亮了,光线透过雨幕晕成一片模糊的橘黄,在积满水的沥青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整条街只有她一个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打着双闪灯缓缓驶过,轮胎碾起两排水花,车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红色的残光。

她无处可去。

宿舍不能回——她跟母亲说今晚回家的,如果母亲联系不上她会直接打到宿管阿姨那里。回家又太早,她不想提前坐在那个客厅里,听母亲和陈叔叔一唱一和地给她规划人生。美术教室锁了,实验楼今天有社团活动估计也占满了,天台——天台被雨浇透了,水泥围栏上她上次趴过的地方现在一定水花四溅。

她发现自己能想到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如此刻这个公交站台。至少这里有遮雨棚,至少这里——上次有他。

她把脸埋进膝盖之间,闭上眼。雨声很大,大到她可以假装什么也听不见。

萧易橙是在叶夏曦离开教室十分钟后才发现她不见了的。

他翻开她的错题本准备检查今天留的练习题,发现本子是合上的,封面上压着一支笔——她平时走之前会把笔夹在本子里翻开的那一页。他把本子挪过来,看到她桌面上摊着草稿纸,最后一页的练习题只做了一半就停了。题目写完了,解题写了两行,然后就没了。草稿纸空白处也没有她惯常画的小猪头,只有一个写到一半就搁下的“解”字,最末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被人忽然拉走了笔。

他皱了皱眉,拿手机给叶夏曦发了条微信:“错题本为什么没写完。”等了约莫三分钟,没有回复。

叶夏曦不回微信是不正常的。萧易橙从开学到现在给她发过不下百条微信——绝大部分都是提醒她做题、改错、交作业——她每次回复的速度从半分钟到三分钟不等。只有两种情况下她会不回:睡着了,或者出事了。现在显然不是前者。

他又等了两分钟,然后发了一条:“在哪。”还是没有回复。

萧易橙把手机放进校服口袋,站起来。他弯腰从叶夏曦的课桌抽屉里往里看了一眼——她平时用来装手机的那个内袋是空的。她又没带伞。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了,乌云把整个校园罩得严严实实,场边的路灯提前亮了,橘色的光圈在风中摇晃得厉害。香樟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叶片翻出灰白的背面,看上去像一片翻涌的浅色海浪。

他没再犹豫,从书包侧兜里抽出那把略微歪了伞骨的藏蓝色折叠伞,快步走出了教室。走到楼梯口时雨就哗地下来了,教学楼的走廊上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有人惊呼着往回跑,有人把课本顶在头上往外冲,整个走廊闹哄哄的。萧易橙穿过人群,撑开伞,直接走进了雨里。

他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天台。

推开铁门的时候,雨正从门缝灌进去,打在水塔上泛起白沫。天台上的旧课桌被雨浇透了,她上次和他打赌时站的那个位置空无一人。水泥护栏的角落里积了一大片雨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被吹落的树叶。他站在铁门口往里看了整圈,确认没有一个人影,然后转身下楼。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加快了。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而是快了大半拍的、不带任何多余停顿的节奏。他沿着教学楼一楼走、经过开水房、经过传达室、经过空荡荡的食堂大门口。食堂里还亮着灯,几个晚走的住校生正在排队买饭,透过玻璃窗他一眼扫过去——没有她的身影。

他又去了图书馆。图书馆自修室的灯也亮着,三两个学生低着头看书,管理员正在整理还书清单上的条码。他推门进去在靠窗位置迅速扫了两遍,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背影。

场边。花园里的凉亭。实验楼一层。都没有。

他站在综合楼门口,雨已经大到连伞都快撑不住了,雨点横着打过来,把眼镜片糊成一片模糊的水膜。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把,重新戴上。然后他看见校门口公交站台的灯亮着。

别的站台都熄灯了,就那一个还亮着。

萧易橙往校门口走去。步子越来越快。走到离公交站还剩大概一百米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暗色身影缩在不锈钢长凳上,背靠着褪色的车站铁牌,双臂环着小腿,额头抵在膝盖上。马尾辫歪歪的,碎发散下来被雨淋湿了,贴在后颈上。帆布鞋的鞋面全湿了,深色的水渍从鞋头一直洇到鞋带。书包放在旁边,拉链开着,数学课本露了一角。整个人缩成一团,比他在天台初见时还要小一个号。

萧易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脚。他把伞往前倾了倾,遮住了她头顶。

雨声忽然被挡住了大半。就像有人在头顶撑开了一片安静的结界。

叶夏曦抬起头。

她看到一双被雨雾蒙住的镜片,镜片后面的眼睛正低头看着自己。校服肩头已经湿了一片——他又把伞往她这边偏了。伞面是一个倾斜的平面,藏蓝色的格纹被雨洗得更深,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她身旁滴滴答答掉了一小圈,而她坐的位置偏偏是那圈水环的死角——从头到尾没有一滴雨落在她身上。她的马尾辫是歪的,眼眶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鼻尖也有点泛粉,分不清是被风吹的还是哭过的痕迹。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萧易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她旁边的另一个不锈钢凳面上坐了下来,和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伞撑在两个人中间,雨声被伞面隔开了大半,衬得周围的哗哗声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远处又打了一个雷,闷闷地从南边滚过来。

“你发什么呆了?”

“……没有。”她把脸转向另一边,但转不过去——她眼眶的红被正对着伞骨缝隙漏进来的灯光照得一清二楚,“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说过心情不好就坐公交车。”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你不知道要去哪里,就一直坐到终点站。”

叶夏曦愣住了。

她说过这个话,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是很久以前,大概是刚开学第二周,有一天补课结束后,她跟他随口聊起来的。她说自己小时候每次跟妈妈吵完架,就会偷跑到小区门口坐公交车,选一条最远的线路,坐到终点站,然后再坐回来。车厢晃悠悠的,车窗外面的人来来去去,她在里面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她。那种感觉让她觉得安全。那时候萧易橙只是推了一下眼镜,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他记住了。记住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这是萧易橙的习惯,她不是第一次领教。她说过她喜欢茶店的找零钱例子,他就把所有应用题的背景设成茶店。她说过夕阳像橘子糖,他就把橘子糖收进了口袋。她说过函数的曲线应该是彩色的,他就在函数的那一章用蓝笔、红笔、绿笔区分了不同的图像轨迹。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把她心情不好时的一句随口说的话也当作一道等量代换的代数式,牢牢记在心里。

“你坐了哪些线路?”他问。

“……每一个。”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压得整段话都有些发颤,“九路往东,三路往北,十七路往郊区。南城所有的公交车,从起点到终点,再从终点回来。每条线路我都坐过。”

“所以我就沿着每一条线路找你。”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种最优解——好像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逻辑推断题:已知她可能出现在任何一条公交线路上,已知下雨,已知她没带伞,那就沿着最近的几条线依次查过去。语气里没有邀功,没有煽情,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计算式的叙述,“最近的有站台的线就三条,我沿其中之一走。运气不错,没走到第三遍。”

叶夏曦看着伞骨沿滴下来的水珠,一滴,两滴,三滴。她咬着嘴唇,忍了那么长时间的委屈突然像被谁拧开了龙头,止都止不住。她尝到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角的味道,又咸又涩。

“我妈要我回家。”她开口,嗓音发颤,“她说今晚陈叔叔来家里吃饭。省艺校提前批的报名表她已经替我打印好了,放在我房间梳妆台上。整整三份。她说我不签名就别回学校了。”

萧易橙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几度。伞骨那已经弯了的地方现在彻底偏过了最大可承受的角度,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呻吟。但他没去管它。

“我不想去艺校。我不想当演员不想当舞蹈演员不想靠脸吃饭。”她一口气说完,声音终于崩了,碎成一大片,被雨声冲散在公交站的遮雨棚下,“可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听不懂。我考倒数她觉得我没用,我现在努力了她又说我在浪费时间。好像我这辈子除了站在舞台上笑,就没有第二条路了。”

她说完就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雨声盖过了她哭的声音,但她的肩膀每一次耸动,都在路灯下投出一个小小的颤抖的影子。

萧易橙侧过头看她。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她完全没有察觉——他把右手从伞柄上移开,悬在她的肩后上方不到一拳的位置。他的手在那种姿势下僵了好几秒钟。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然后握成了拳。

他没有抱她。他从来不会做这种越界的事。但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旁边的凳面上。

又是一包原木纯品的纸巾。和上次楼梯间递给她的是同一个牌子、同一种规格,包装完好,塑料封膜还没拆。他说过她吃凉包子对胃不好,说过雨天穿帆布鞋会臭,说过笔记本上的火柴人画的是她,但从没说过“我给你备了东西”。他备了整整一个抽屉的东西,全是她知道或不知道的。

“这里还有别人坐过的地方没有湿。”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但比平时更柔了一个层级,“你不想现在回去,可以不回去。女宿还有一两个小时才锁门。你想坐多久都可以。”

然后他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步,背靠在公交站的铁质支柱上,双手交叠在前,就这样站着。把伞整个罩在她头顶,自己站在伞沿外。雨打在他右肩膀上那种深色的水渍快速扩散,但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好像被雨淋湿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叶夏曦把纸巾拆开,她从里面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洇透了。她又抽了一张。

“萧易橙。”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但她不想再猜了。放在她座位旁边的草稿纸上的红笔批注,从第一页一直坚持到现在的手写辅导计划,一次又一次的“顺路”,一次又一次的伞偏到她这边。还有那颗从不离身的橘子糖。

雨声在他沉默的间隙里变得格外清晰。每滴雨打在棚顶上都像在数倒计时。

“因为你在天台上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平稳的、缓慢的,不像在倾述什么内心,倒像在解一道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题,“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所有人否定了一圈之后,还能站起来说‘我想试试’。”

他把手进口袋里。这次没有掏糖。

“我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试。”

叶夏曦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着路灯下自己被拉得很长的影子。她伸手把萧易橙放在旁边凳面上的纸包拿过来,抽出最后一张纸,用力擤了下鼻子。然后她把用完的那张纸巾团成一个小球,也还给他:“还给你。下次别买这么多纸巾了。”

萧易橙没有接那个纸球。他把伞从右边换到左手上:“回去可以哭了。”

“……什么?”

“你从来没在教室里哭过。”他看着前方雨幕中模糊的香樟树,声音不大,“心情不好就把纸巾带回宿舍去用。别在这儿吹风。”

叶夏曦又笑了出来。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而是明明在生气——气自己这样失态,又气他连她没哭出声都看得出来——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她站起来把纸团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把书包甩到背上,伞下的地面已经被他的倾斜角度护出了一圈完美的地,她正站在这圈地正中间。

“走不走?”

“去哪?”

“室。”她说,“我还有两道因式分解没做完。你说过我每漏一道,第二天就加十道。我怕你加到一百道。”

萧易橙把伞稍微移回去一点。

“那就回去做。”他说,“错两道,扣一次姜茶。”

“你还敢说!你把姜茶全喝完了还嫌甜——萧易橙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嗯。”

一个“嗯”。又是那个她永远不知道是肯定还是讽刺的“嗯”。但这次叶夏曦听出来了。他那声“嗯”背后藏着极淡的笑意,和上次天台打赌时眼角抽动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他们并肩走进了雨中。伞不大,两个人打着还是有些挤。叶夏曦走在他右边,帆布鞋踩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她没有躲。她还想逗他一下。

“萧易橙,你说你沿公交线路找我。你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你没接。”

“那你直接发微信问我‘在哪’啊!”

“发了。你没回。”

她掏出手机一看——“面瘫同桌”联系人果然有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错题本为什么没写完。”第二条:“在哪。”第三条,发的时间比她看第一条晚了两三分钟:“下雨了。找个地方躲。”

她攥着手机的拇指在第三条消息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我去找你”,没说“你快回来”,没说“别闹了快回家”。他只说“下雨了,找个地方躲”。好像不管她在哪里躲着,他都能找到她。

他把已经找到她这个结果,留给了行动,而没有提前写在文字里。是不想给她压力——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被谁追踪。只是在告诉她,你在躲雨的时候,有人也在找路过来。

两个人走进了校门。传达室里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空调外机上,蜷成一团,尾巴绕着机身悠闲地轻轻甩动。它的绿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两下,目送这两个各自湿了半边的身影穿过场。路灯把他们打伞的影子投在塑胶跑道上,两个轮廓挨得很近,伞面倾斜的角度始终偏向着右边。

而在校门外的香樟树阴影里,一个身影站了很久。大衣下摆被雨打湿了一大截,手里的牛皮纸袋被揉得变了形。她的脸上看不出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追进去,也没有出声喊人。只是在暴雨中默默转过身,往公交站相反的方向走了。高跟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步伐沉稳而有节奏——然后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场上,叶夏曦忽然停住脚,往校门口的方向回望了一眼。雨幕太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传达室那盏橘色的灯在雨中微微晃动。

“怎么了?”萧易橙问。

“……没什么。”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但她的手在伞下轻轻攥了一下。刚才那个瞬间,她觉得好像有人在校门口看着她。那道目光她太熟悉了。不是同学不是老师——是母亲看她站在舞台侧幕时的那种目光。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她只是下意识地往萧易橙的伞下靠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的肩在湿的空气里同步越过了一个浅浅的水坑。

“萧易橙。”

“嗯。”

“你说的。不能让我一个人试。”

“嗯。”

“那你保送的事,我也不让你一个人填。”

她没有等他回答就加快了脚步,走到了伞沿之外,踩过水洼跑进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马尾辫上沾了细碎的雨珠,在门厅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朝撑着伞慢慢走上台阶的萧易橙喊道:

“快点!我门禁前做不完的话你那杯姜茶就白喝了!”

萧易橙站在台阶上,把伞收拢抖了抖,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子也粉粉的,但嘴角翘得老高。那个表情和她在天台跟他说“我就当全校面说你帅”时一模一样。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叶夏曦最漂亮的样子,不是安静的时候,是在刚难过完还能笑的时候。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条规律,但没有说出口。只是把伞收进书包侧兜,带着一身半湿的校服,迈进了文科一班教室的光灯下。今晚的补课计划又要延长了——不是因为她错了两道题,而是他想让她的草稿纸上多画几个笑的小猪头。

窗外的大雨还在下,南城今晚真的要迎来一场暴雨。天气预报没有说错,气温从白天的二十二度直降到了傍晚的十七度,穿堂风扫过走廊时越来越凉。但文科一班教室里,光灯亮得正好,两个座位之间那道被反复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的三八线,在灯光下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课桌中央,一颗橘子糖安静地躺在两摞课本之间,谁都没有挪走它。

而另一个角落——叶夏曦把手机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来,看着屏幕上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塞进了书包最底层,用那份她始终没有打开过的省艺校招生简章压住了。

她今晚不打算打开那份简章。她要先做完这两道因式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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