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自从沈卿月嫁给他后，他就不止一次听大队里的人嚼舌，说他没本事，没出息，挣不了工分。沈卿月嫁给他这辈子就算是完了。后来有了乖宝，那闲话就更过分了，连带着说孩子命苦，摊上他这么个爹。
这些话听一次，他心里就堵一次。他不想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可听多了，也难免扪心自问，这个家，真的有他没他都一样吗？
直到昨晚遇到季丫，他不禁在心里想，以后乖宝也会像季丫这样吗？九月中旬，天已经冷透，夜里的风更是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可一个六七岁的女娃，却摸黑独自进山找东西填肚子。
只是一想乖宝将来也有可能过这种子，他都觉得心口涩得厉害。
其实季晏清心里清楚，就算他什么都不管，乖宝也不可能沦落到那个地步。爸妈肯定不会不管他们的大孙子，大哥二哥也不会看着乖宝吃不饱穿不暖，落到季丫那般境地。
更何况还有沈卿月。她那么疼爱孩子的人，就算没有自己，她也不可能让孩子受一点委屈。可他季晏清，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季晏清嘴上却只是平静地说，“遇到季怀水家的季丫了。”
提到季丫，王艳梅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丫头，也是个可怜的。”
刘氏性子软，本护不住前头这个闺女，说到底还是没了亲爹，后头又添了几个弟弟，家里好处轮不上，脏活累活、委屈倒是一大筐。
季晏清本就没想提这个，也不想聊那些糟心事，当下便想着换个话题。一眼就看到被季父收拾净的野鸡，顺势开口：
“妈，晚上给卿月送过去的鸡用大碗装，再给她加一小块翅尖，她爱吃。”
王艳梅斜了他一眼，“怎么，怕我亏待你媳妇儿？”
“哪能呢，我妈可是大队里出了名的心疼儿媳妇。”季晏清见王艳梅语气不好，忙开口哄，“我哪有不放心的。”
“你放心，亏了谁也不能亏了她和你二嫂。”两个儿媳妇同时生产，王艳梅平时做什么吃的用的都是一人一半，生怕她们妯娌之间心里有疙瘩。
听王艳梅提起赵春红，季晏清想起昨天晚上沈卿月提的建议，“昨晚卿月还说，让我中午去挖点洋桃给二嫂吃。”
王艳梅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你媳妇儿是个心善的。”
她也一直记得沈卿月让出去的甜酒和红糖，现在对这个小儿媳妇是越来越满意了。可随即又想起一直水不足的赵春红，忍不住叹气。
她自问没亏待过这个二儿媳妇，虽说吃不上多好的东西，可也从未短过她一口吃的，顿顿都让她吃饱了，这水还是少得可怜。
想着，王艳梅最后还是压低声音道，“你二嫂估计就是天生没的命，再看看吧……”
王艳梅想说，实在不行就让沈卿月每天帮着喂两顿。可看着季晏清和季景明，话还是说不出口。
正好锅里的蒸蛋已经好了，王艳梅边把嫩黄嫩黄的蒸蛋端出来平分成两碗，边朝着季晏清道，“把乖宝抱回去放好，回来给你媳妇儿端饭。”
“好。”季晏清从季仁富手里接过孩子，抱着朝自己房里走去。
今天一家人的早饭都吃得好，是苞谷稀饭配清炒山药。只是沈卿月和赵春红各多了小半碗蒸鸡蛋。
季晏清依旧端着自己那份进了屋子和沈卿月一起吃，把乖宝放在床边，拿了一把磨得光滑发亮的小木梳让他抓着玩。
沈卿月吃着饭，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今天格外安静的季晏清。平时他话多着呢，今天早饭都吃到一半了，怎么一言不发？
“季晏清？”
“嗯？”正在想事的季晏清听到她叫自己，忙抬起头，“怎么了，想喝水吗？”
“没有。”沈卿月摇头，“在想什么呢，一句话也不说。”
“我……”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刚刚火塘屋里母亲的欲言又止。他并不笨，能猜到王艳梅想说什么。
可是沈卿月生乖宝时本就难产，现在身子都还没养好，至少没有二嫂的好。老人都说是血变的，他觉得沈卿月喂乖宝一个已经够耗身子了。要是再加上季妮儿，她的身子怎么可能经得住。
“要是二嫂他们来找你让你给妮儿喂，你就拒了。”季晏清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合适，“回头我跟妈说，你好好养身子，妮儿那边刚出生没几天就给二哥打过电话，粉应该也快到了。”
“嗯。”沈卿月听他说这话，只觉得心口轻轻一麻。
做下决定，季晏清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我吃完就去上工，中午要去后山，乖宝的尿布留着我晚上回来洗。”
乖宝的尿布比一般孩子的多，除了家里王艳梅准备的，还有卿月娘家妈赵琳琳帮这个外孙准备的，至少够他用两天。他晚上洗了放在地炉边烤着，明天早上就能用。
“好。”沈卿月见他劲满满，心里也高兴，竟开口叮嘱，“该休息就休息。”
“好。”
在火塘屋里吃饭的王艳梅刚刚压下想让沈卿月帮忙喂的想法，结果刚吃完，就又听到了季妮儿的哭声。
孩子的声音又细又弱，一家人顿时都静了。王杏听着也觉得揪心，看了看公公婆婆，又看了看传来哭声的西屋，
“妈，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季妮儿现在还不如生下来时看着壮，平时除了哭，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怕是……
“不行。”季晏清走到门口就听到这段对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卿月生乖宝的时候难产，喂乖宝一个已经很勉强了。”
季晏清话说完，却不敢看向西屋的方向，耳朵里季妮儿的哭声，好像更细弱了。
话音一落众人都沉默下来，西屋的赵春红鼻头一酸，抱着哼哼唧唧在她怀里拱的季妮儿，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是啊，明明她身体比沈卿月的好，还是顺产，现在也养得也好些。可沈卿月能把乖宝养得白白胖胖的，她的妮儿却……
她怎么就这么没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