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核验台前的余波，久久未曾散去。
白玉灵台的微光缓缓敛尽，一众内门弟子依旧伫立原地，目光复杂地落在江也身上。
先前满腔的轻视、讥讽、笃定，尽数在那行核验字迹出现的瞬间轰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心底翻涌的别扭。
谁也没有想到，数年停滞不前、被全宗门视作懈怠废人的江也，会在这次季度普查中悄然突破。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的基圆满程度、灵力纯粹度，远远甩开一众勤修苦修的同辈。
人群之中，凌朔言立身原处，面色沉沉，心绪翻涌不息。
方才他还笃定江也只会原地踏步，早已想好后续进言执律长老、斥责其懈怠风气的说辞。
可最终的结果，狠狠推翻了他所有的预判与自负。
炼气五层，基圆满，道韵契合远超同辈。
这等资质与底蕴，本不是懈怠荒废之人能够拥有。
过往数的争执、课堂的辩驳、心底的不屑与不甘，此刻尽数化作一记无声的耳光，落在他的脸上。
凌朔言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心底的骄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苦修数年，吐纳不辍，不敢有半分松懈，拼尽全力才走到炼气六层巅峰。
可他的基，依旧带着苦修之人的浮躁虚浮，远不如江也的圆满纯粹。
难道那殿外所言，外求身勤，内守道静，并非虚妄空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盘踞在他的脑海，打乱了他多年深蒂固的修行认知。
他一直以为，修行唯勤勉，怠惰即废人。
可江也用最直观的结果，颠覆了他坚守多年的道理。
凌朔言抬眸望向缓步走出人群的青衫少年，眼底再也没有半分讥讽，只剩下深沉的复杂与不甘。
不是嫉妒，更多的是修行理念被撼动的茫然与执拗。
他依旧不愿认可江也的修行方式，却再也无法轻易出言贬低。
高台之上，几位执律长老相互对视，眼底皆是暗藏的讶异。
“数年蛰伏，一朝突破，且基圆满无漏，属实罕见。”
“寻常弟子停滞越久，基越是松散，他反倒沉淀得愈发扎实。”
“此子心性特殊，修行路数异于常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几位长老低声闲谈，语气已然彻底改观。
此前他们皆将江也视作懈怠弟子，屡屡规劝敲打。
如今方才看清，这少年看似闲散度，实则一直在以旁人看不懂的方式沉淀自身。
言语间，众人看向江也的目光，多了几分正视与探究。
不少弟子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想起方才苏清月核验时显露的真实境界，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方才苏清月踏上台面，灵台显露出炼气九层巅峰的修为，身负纯灵道体，基打磨至极致圆满，距离筑基境界仅有一线之遥。
这般修为，早已站在低层弟子的顶点，她却依旧不急不躁，一心夯实底蕴，从不急于贸然破境。
反观场内众人，大多急于求进，境界虚浮，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普查流程继续推进，剩余的弟子依次上前核验，只是全场所有人的心思，早已不在后续的流程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追随着那道悠然的青衫身影。
江也全然无视周遭纷繁目光，缓步走出拥挤的核验台广场。
苏清月紧随在他身侧，眉眼弯弯，步履轻快，绝美脸庞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师兄，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很厉害。”
少女的声音清甜软糯，满是由衷的欢喜与笃定。
积压多的非议与质疑，今尽数被实打实的修为结果击碎。
从今往后，宗门之内，再无人敢随意诋毁师兄懈怠无能。
江也侧目看她，神色依旧慵懒平和。
“寻常突破而已。”
于他而言，不过是心境松弛、大道自然运转的必然结果，算不得什么值得夸耀的大事。
可落在旁人眼中，却是颠覆认知的厚积薄发。
两人并肩离开前山，顺着清幽山道，缓缓朝着后山走去。
身后的喧闹、议论、震撼，尽数被远远抛在身后。
与此同时，青云宗禁地深处，那座幽暗沉寂的古殿之中。
墨袍加身的谢清寂，依旧静立殿心。
他双目轻阖，周身气息冷寂孤绝，仿佛与整片天地隔绝。
可方才前山核验台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幕，尽数清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
无论是苏清月登临炼气九层巅峰的绝顶天资，还是江也异于常理的修行蜕变，皆被他尽收眼底。
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
幽深的眸子漆黑深邃，藏着远超常人的阅历与城府，淡淡微光在眼底流转。
“炼气五层，基圆满，道韵纯粹无瑕。”
低沉清冷的自语，在空荡古殿轻轻回荡。
此前他只是好奇江也与众不同的修行心境。
今普查结果一出，这份好奇，已然化作真切的探究与重视。
他活数百年，阅尽无数修行天才。
勤勉者、偏执者、决绝者、逆天者，比比皆是。
却从未见过这般修行之人。
不闭关、不苦修、不逐资源、不争胜负。
仅凭心安静坐，便可打磨出圆满无漏的道基，悄无声息完成境界突破。
“外求精进，终有桎梏。内守本心，方可无滞。”
谢清寂轻声呢喃，眸色愈发幽深。
江也随口道出的寥寥八字，此刻细细品来，竟藏着几分超脱此方修行体系的大道真谛。
他常年困于自身修行瓶颈，数百年难以寸进，道心早已固化。
可今从江也身上，他第一次窥见了一条截然不同、从未涉足的修行前路。
“此子的道，很特别。”
谢清寂微微垂眸，看着掌心流转的细碎道纹。
原本凝滞不动的自身道韵，竟在感知江也大道的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松动。
无人知晓，这个被全宗门视作闲散平庸的后辈弟子，已然悄然触动了这位隐修长老的百年瓶颈。
“暂且观之。”
他淡淡落下一语，周身墨色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彻底融入古殿幽暗之中。
只是那一缕萦绕在心间的留意，从此深蒂固。
往后青云宗的风起云涌，这位隐于暗处、心性偏执、格局高深的强者，将因江也的存在，彻底偏离原本的轨迹。
后山山道，清风徐徐。
江也与苏清月并肩慢行，穿过层层林荫。
暖阳穿透枝叶，落在少年松弛安然的侧脸，温柔恬淡。
前路幽静绵长，无人知晓，一场源于大道差异的隐秘注视，已然悄然笼罩其身。
山道尽头，那座僻静无人的小院，静静伫立在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