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玄道逆 · 爱吃冰糖百合的胡言 · 2026-07-09 22:43:52

火把光晕在风雪中晃动,如坟间鬼眼,渐次近。粗野的咒骂与污言秽语顺风飘来,在洞窟口打着旋。

哥……青儿脸色惨白,小手冰凉,死死抓住陆斩渊的衣角。

陆斩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沉冷如渊。四个,听呼吸脚步,皆是练过些拳脚的悍匪,但未脱凡俗武夫范畴。若在平时,他伤势不重,逐个击破并非难事。但此刻肋骨新正,稍一用力便是钻心剧痛,左手短刃被腐蚀大半,右手仅余这柄厚重却不够灵便的锈蚀猎刀,还要护着青儿……

“青儿,”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莫出声,莫睁眼,抱头缩在此处,切记。”

青儿用力点头,眼泪在眶中打转,却死死憋住,松开手,依言蜷缩到洞窟最内侧的阴影里,用破烂毡毯盖住头脸,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斩渊不再看她,深吸一口气,肋下传来刺痛,却让头脑愈发清醒。他迅速扫视洞内——火堆余烬、散落的枯枝、凹凸不平的地面、几处岩缝……以及怀中那三件微微发烫的异物。

念头电转间,他已有了计较。弯腰,从火堆余烬旁抓起两把混着草木灰的湿冷泥土,快速涂抹在脸上、脖颈、手背,掩盖肤色与反光。又将那破烂外袍脱下,反穿,让较深色的里衬朝外。然后,他抓起地上几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重量。

洞外,脚步声更近,已不过二三十步。火把光晕将雪地映得昏黄,人影幢幢。

“头儿,这儿有个凹洞!好像有火光!”一个尖利的声音叫道。

“过去看看!都警醒点!”粗嘎的回应,应是头目。

陆斩渊身体紧贴洞口内侧岩壁,屏住呼吸。左手握住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右手反握猎刀,刀身贴于小臂内侧。心跳在腔中沉稳搏动,耳中捕捉着每一缕风带来的声响。

第一道身影,小心翼翼地从洞口侧方探入半个身子,火把向前伸,试图照亮洞内。是个瘦高个,眼珠乱转,带着惯匪的警惕。

就在他身体重心前移、即将完全踏入洞口的刹那——

“咻!”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自洞内阴影中疾射而出,不是砸向这人,而是精准地砸向他身后、洞外另一名盗匪手中火把的握柄处!

“哎哟!”洞外一声痛呼,火把脱手,掉在雪地里,嗤嗤作响,光线骤暗。

瘦高个匪徒本能地一惊,注意力被身后的变故吸引,下意识转头——

就是现在!

陆斩渊如鬼魅般自岩壁阴影中闪出,左手石头狠狠砸向瘦高个面门!风声凄厉!

瘦高个大惊,仓促间举臂格挡。“砰!”石头砸在小臂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痛嚎一声,手中火把也拿捏不住,歪斜欲坠。

而陆斩渊真正的招,是紧随其后的右手猎刀!刀不出鞘,连鞘带刀,如一柄短铁鞭,借着前冲之势,自下而上,重重捅在瘦高个的腹隔膜处!

“呃!”瘦高个眼珠暴凸,所有惨叫被这一击生生闷回腔,整个人如煮熟的大虾般弓起,手中火把彻底掉落。陆斩渊顺势侧身,左肘如锤,狠狠撞在其太阳上。瘦高个连哼都没再哼一声,软软瘫倒,人事不省。

从石头射出到瘦高个倒地,不过两三个呼吸。洞外剩下三人刚因同伴火把掉落而稍乱,便见洞内人影一闪,自家探路的兄弟就没了声息。

“!有埋伏!”那头目反应最快,厉喝一声,抽出一柄厚背鬼头刀,“并肩子上!剁了他!”

剩下两名匪徒也拔出腰刀,哇呀呀叫着,就要往洞里冲。

陆斩渊却已退回洞内阴影。他飞快捡起地上那支将熄未熄的火把,手腕一抖,将其扔向洞窟深处、青儿藏身处相反的方向。火把翻滚着落地,溅起几点火星,勉强照亮那处岩壁。

“人在里面!围住!”头目见状,不疑有他,当先冲入,两名匪徒紧随其后,三人呈品字形,警惕地近那火把落处。

洞内光线昏暗,火把仅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更多的地方隐在黑暗中。三人注意力被那晃动的火光吸引,全然没注意到,在他们侧后方,一道紧贴岩壁的影子,正无声无息地移动。

陆斩渊的目标,是最后面那个匪徒。此人身材矮壮,似乎有些紧张,不断回头看向黑黢黢的洞口。就在他第三次回头、视线偏离前方同伴的瞬间——

陆斩渊动了。脚步如猫,猎刀仍反握贴臂,整个人自阴影中扑出,不是用刀,而是合身撞入矮壮匪徒怀中!左手如铁钳,瞬间扣住其持刀手腕,向侧后方猛拧,同时右膝提起,狠狠顶向其胯下!

“嗷——!”矮壮匪徒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让他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腰刀脱手。陆斩渊拧腕的手并未松开,顺势一带一压,将其身体作为盾牌,挡在身前,同时脚下使绊。

“扑通!”矮壮匪徒惨叫着向前扑倒,连带撞向中间那名匪徒。

中间匪徒听得身后惨叫,大惊回头,还未看清,便被同伴倒下的身体撞了个趔趄,脚下不稳。就在此时,一点寒芒自倒下的匪徒身侧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地刺入其毫无防护的脖颈侧面!

“噗!”箭头小刀虽被腐蚀,刃口仍利。鲜血飙射。中间匪徒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缓缓滑倒。

“老二!老四!”冲在最前的头目此时已冲到那落地火把旁,却发现空无一人,身后却接连传来惨叫。他骇然转身,正看到两名手下接连扑倒,一道黑影自同伴尸体旁缓缓站起,手中一柄锈迹斑斑的猎刀,在微弱火光下,淌着黏稠的、温热的血。

“你……你是谁?!”头目又惊又怒,鬼头刀横在前,死死盯着那道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太快了!从进洞到两个兄弟倒下,不过几个照面!这洞里的,绝不是普通猎户或逃难百姓!

陆斩渊没有回答。他微微喘息,肋下因刚才剧烈的动作,痛楚如水般阵阵袭来,包扎处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怕是伤口又崩裂了。他必须速战速决。

头目见他沉默,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道:“装神弄鬼!给我死来!”话音未落,他已踏步前冲,鬼头刀带着呼啸风声,一式力劈华山,当头斩下!势大力沉,显是刀法娴熟,劲力不俗。

陆斩渊没有硬接。重伤之下,气力不济,硬碰硬是下策。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向侧后方飘退半步,险之又险地让过刀锋。鬼头刀斩在空处,重重劈在地上岩石,溅起一串火星。

头目一刀落空,手腕一翻,刀锋横抹,拦腰斩来!变招迅疾,刀风凛冽。

陆斩渊再退,背脊几乎贴上岩壁。刀锋擦着前破衣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看似险象环生,被动挨打,但他眼神始终沉静,观察着对方每一丝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头目两刀无功,气势更盛,以为对方已是强弩之末,狞笑着踏前一步,刀光再起,如狂风暴雨,连环劈砍,将陆斩渊向角落。

就是现在!

陆斩渊等的就是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招式用老的这一瞬!在鬼头刀又一次斜劈而至、刀势将尽未尽之际,他动了。不退反进,侧身,拧腰,以毫厘之差让过刀锋,锈蚀猎刀不再隐藏,自下而上,如毒蛇出洞,直刺头目因挥刀而暴露的腋下空门!

这一刺,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快、准、狠!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精神与剩余的气力。

头目大惊,没料到对方重伤之下还能做出如此精准犀利的反击,仓促间回刀已来不及,只能竭力侧身闪避。

“嗤啦!”

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猎刀未能刺中腋下要害,却在其肋侧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啊!”头目痛呼,又惊又怒,急退数步,捂着伤口,脸色狰狞,“好小子!老子要活剐了你!”

陆斩渊一击得手,并未追击,反而顺势后退,拉开距离,以刀拄地,微微喘息,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苍白。肋下剧痛阵阵,眼前阵阵发黑。方才那一击,已是极限。

头目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强忍伤痛,眼神凶戾,提刀再次近。“看你还能撑几刀!”

陆斩渊似乎力竭,脚步虚浮,向洞窟更深处、那落地火把的方向退去。头目不疑有他,紧追不舍,誓要将这棘手小子毙于刀下。

就在两人一退一追,经过一处不起眼的、地面略显湿的岩缝时,陆斩渊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猎刀“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头目眼中狂喜,机不可失!怒吼一声,鬼头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陆斩渊头颅猛劈而下!这一刀,势要将其劈成两半!

然而,陆斩渊那个踉跄,却是半真半假。在猎刀脱手、身体前倾的瞬间,他的左手,已悄无声息地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小油纸包——老韩特制的、辛辣刺鼻的驱兽药粉。

鬼头刀挟着恶风劈落。

陆斩渊猛地拧身回头,面对刀锋,不闪不避,左手一挥——

一大蓬淡黄色、极其辛辣刺鼻的粉末,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开,劈头盖脸,糊了头目满头满脸,更有不少被其因怒吼而张大的口鼻吸入!

“咳咳!什……什么东西?!阿嚏!阿——嚏!”头目猝不及防,眼睛瞬间被得泪水狂涌,剧痛难当,视线一片模糊。口鼻吸入粉末,更是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打喷嚏,那凝聚全身力气的一刀,自然失了准头与力道,歪斜着劈在陆斩渊身旁的岩石上,溅起碎石。

就是现在!

陆斩渊强忍肋下撕裂般的痛楚,俯身,抄起地上那柄沉重的锈蚀猎刀,双手握持,腰腿发力,旋身——

刀光如雪,划破昏黄火光与弥漫的药粉尘埃。

“噗!”

沉重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入了因药粉而门户大开、毫无防护的头目脖颈。热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陆斩渊满头满脸,温热而腥咸。

头目的怒吼与咳嗽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手中鬼头刀“哐当”落地,双手徒劳地想去捂住喷血的脖子,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陆斩渊剧烈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驱兽药粉的辛辣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他拄着猎刀,单膝跪地,哇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肋下包扎处已被鲜血浸透,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方才这番搏,时间虽短,却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与精神。

“哥……哥哥……”细弱、颤抖的呼唤从角落传来。青儿不知何时已掀开毡毯,小脸惨白,泪流满面地看着这边。

陆斩渊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倒在这里。他挣扎着起身,踉跄走到那四名盗匪尸体旁,快速搜检。除了些散碎银两、粮、火折,从头目怀中搜出一块黑铁令牌,正面刻着狰狞狼头,背面有个“七”字,似是匪帮小头目的信物。还有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标注了几个黑山中的地点,其中一处用炭笔打了个叉,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老鬼藏身?”字样,位置似乎离那怪物巢不远。

他将有用之物收起,尤其是地图和令牌。又费力将四具尸体拖到洞口,逐一推下山坡。风雪正急,很快便能掩盖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

“青儿,过来。”声音沙哑无力。

青儿连忙跑过来,小手慌乱地想按住他肋下渗血的伤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没事……皮外伤。”陆斩渊挤出一个笑容,从怀中取出之前收集的净布条和剩余的药粉,递给青儿,“帮哥……再包一下。”

青儿用力点头,小手虽颤,却努力学着之前陆斩渊的样子,小心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用布条重新包扎。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陆斩渊忍着痛,目光落在洞外漆黑的夜色与漫天风雪上。黑风盗的搜索小队被灭,但匪巢或许不远,久留必是险地。必须尽快离开,找一处更安全、更隐蔽的所在,处理伤势,恢复体力。

他低头,看向怀中。青铜残片、半截令牌、紫色怪晶。今夜能险死还生,除了经验与决断,这三件“异物”隐约带来的、对身体伤势的微弱滋养和对危险的模糊感应,似乎也起了些许作用。只是,这究竟是福是祸?

风雪呼啸,长夜未央。前路,依旧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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