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会议室的回忆还在继续。
顾晴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林逸。
“林逸,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做的美妆品牌叫‘唯一美妆’,烘焙店叫‘唯一烘焙’。两家公司名字一模一样,注册时间前后差了不到一年。我一直以为这是你的商业布局——美妆和烘焙共用品牌,形成消费场景闭环,提升用户黏性。”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林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你创业是为了一个人。”顾晴的声音放轻了,“那个人,是林洁,对不对?”
程雪和王猛同时看向林逸。
林逸垂下眼帘,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大学的时候,”他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本翻旧了的书,“林洁跟我交流考证资料。她把笔记借给我,我在还的时候翻了翻,看到她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他停了一下。
“第一行是——‘最大梦想是一辈子用不完的化妆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二行是——‘不开心的时候,吃一枚热乎的蛋黄酥,天就晴了。’”
王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程雪低下头,手指在平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顾晴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
“就因为这两行字?”她问。
林逸没有回答。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她从小父母离异,跟外婆住在老旧的居民楼里。冬天没有暖气,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取暖,口袋里只有一个五毛钱的硬币。”林逸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尽调报告,“她在餐厅端盘子,手冻得通红,从来不跟我说。她给我买生礼物,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条围巾。那条围巾我戴了七年。”
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她说她想用一辈子的化妆品——可她自己用的,是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一款。”
“她说她吃了蛋黄酥天就晴了——可她在餐厅打工的时候,连三块钱的蛋黄酥都舍不得买。”
林逸转过头,看着三个合伙人。
“我做‘唯一美妆’,不是因为我看好美妆赛道。我做‘唯一烘焙’,不是因为我觉得餐饮能赚钱。”
“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把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了。”
2
闪回。大学校园,图书馆门前的台阶。
阳光很好,林洁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考证教材,手里拿着一支荧光笔,正在划重点。
林逸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茶,在她旁边坐下,递过去一杯。
“谢谢。”林洁接过去,低头吸了一口,珍珠卡在吸管口,她用力一吸,“噗”的一声,珍珠弹出来,溅了她一脸茶。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别笑!”林洁用手背擦脸,脸涨得通红,“都怪你,买什么珍珠茶。”
“好好好,我的错。”林逸从书包里抽出纸巾递给她。
林洁接过纸巾,擦了半天,脸上的红还没退。她把茶放在一边,重新拿起荧光笔:“你别打扰我,下周就要考试了。”
林逸没有走。他就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她认真划重点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她遇到难题时咬笔帽的习惯,看她终于解出一道题后舒展开的表情。
“林逸。”她忽然抬起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林逸想了想:“可能……做吧。”
“?”林洁歪着头,“就是那种,把钱投给公司,然后赚很多钱的那种?”
“差不多。”
“那你赚了钱之后想什么?”
林逸沉默了几秒。
“你呢?”他反问,“你想什么?”
林洁把荧光笔放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午后的风穿过梧桐叶,没有什么重量,但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想开一家店。”她说,“卖化妆品的那种。粉粉的,亮亮的,每个女孩子进来都会觉得开心的店。”
“然后呢?”
“然后?”她又想了想,“然后再开一家面包店,卖蛋黄酥。要烤得热乎乎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酥皮的香味。”
“为什么要开两家?”林逸问,“一家不行吗?”
林洁摇了摇头,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不行。一家是梦想,另一家也是梦想。梦想不能合并同类项。”
林逸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唯一美妆。”
“唯一烘焙。”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让林洁看到。
那一刻,他十九岁。口袋里没有多少钱,未来像一团浓雾,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清楚一件事——他要让这个女孩子,实现她所有的梦想。
3
闪回结束。画面切回会议室。
王猛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不对劲:“老林……你开‘唯一烘焙’,是不是大一的时候?”
林逸点头。
“大一?你大一哪来的钱?”王猛瞪大眼睛。
“师娘给的压岁钱,攒了一年。加上暑假打工的钱,一共三万二。”林逸说,“租了一个很小的店面,在学校后街,月租一千八。装修是自己刷的墙,灯是在淘宝上买的,烤炉是二手的。”
“你一个人?”顾晴问。
“一个人。”林逸说,“白天上课,晚上去店里盯着。雇了一个阿姨白天看店,我放学之后去烤蛋黄酥。”
“你会烤蛋黄酥?”程雪难得露出一丝惊讶。
林逸看了她一眼:“师父说过,做的人,最好先学会做一门手艺。手上有面粉,心里才不慌。”
他顿了顿。
“蛋黄酥的配方我试了四十七次。太甜了,太了,太油了,皮不酥,馅不香——四十七次。第四十八次,我觉得可以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林洁路过那家店,买了一颗。”林逸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她在店里咬了一口,然后趴桌上哭了。我在后厨,从监控里看到的。”
他没有说自己在后厨也跟着哭了的事。但程雪看出来了,因为林逸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从那以后,我把蛋黄酥的定价压到三块钱,不敢涨。”林逸嘴角扯了一下,“我怕她舍不得买。”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猛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顾晴低头翻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锁屏状态,什么都没翻。程雪拿着平板,手指停在半空中,一个字都没打。
4
林逸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暮色正在褪去,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金。
“唯一美妆是大三那年做的。”他背对着三人,“那时候手头宽裕了一些,师娘帮我联系了一个代工厂,做了一批口红和眼影盘。品牌叫‘唯一’,包装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小字——‘For the one and only’。”
“你注册商标了?”顾晴问。
“嗯。大一就注册了。”林逸转过身,“先注册商标,再开店。顺序不能错。这是师娘教我的。”
顾晴靠在椅背上,看着林逸,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林逸,”她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特别冷的人。做决策冷,看冷,跟人打交道也冷。我一度以为你天生就是这种性格。”
“现在呢?”林逸问。
“现在我明白了。”顾晴说,“你不是冷。你是把所有热的东西,都攒给了一个人。”
林逸没有否认。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递给顾晴。
照片上是一家小小的店面,门头挂着“唯一烘焙”的招牌。招牌是木质的,字体是手写的,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捧着一个蛋黄酥,正低头咬着。
那是林洁。十八岁的林洁。还不知道这家店是谁开的林洁。
顾晴看着那张照片,眼眶忽然红了。
她把手机还给林逸,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深情?太轻了。执着?太薄了。傻?太不尊重了。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林洁这辈子,值了。”
5
林逸把手机收好,走回座位坐下来。
“好了,回忆到此为止。”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腾龙的账,我们明天开始算。”
王猛把雪茄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算。算他个底儿掉。”
程雪在平板上快速地划拉着,已经开始列工作计划了。
顾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她开始写明天LP说明会的发言稿。
三个人各自忙碌,会议室里恢复了工作的节奏。
林逸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说了一句:“谢谢。”
三个人同时停下来,看着他。
“谢什么?”王猛第一个反应过来。
“谢谢你们陪我疯。”林逸说,“二十亿的无限连带责任,换成别的人,早就跑了。”
王猛嗤了一声:“跑?我王猛是那种人吗?”
程雪头都没抬,继续划平板:“别矫情了。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顾晴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林逸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林逸看着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暗下去,无数盏灯把夜空映成了暗橙色。
林逸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林洁发来的消息:“今天加班吗?我煮了粥,等你回来喝。”
他嘴角微微上扬,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正在埋头工作的伙伴。
二十亿。腾龙。无限连带责任。
这些东西压在身上,重得像一座山。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站着的人,足够多。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先走了。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见。”
“等等。”程雪忽然叫住他。
林逸回头。
程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今天下午,有人来公司找过你。”
“谁?”
“不知道。前台说是一个老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没留名字,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程雪看着林逸,一字一顿地说——
“他说:‘告诉林逸,故人之后,该还的债,总要还。’”
林逸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扇被锁了很久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前台说,很老了,走路要拄拐杖,但眼睛特别亮。”程雪说,“像……像你描述过的师父的眼睛。”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林逸站在原地,手攥着外套的领口,指节发白。
故人之后。
该还的债。
师父的眼睛。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他不确定是否存在,但如果存在,将颠覆一切的可能。
“我知道了。”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龙纹徽章,翻到背面。
“守拙”。
他把徽章攥紧,金属的边角硌进掌心。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层。
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惨白的灯光和长长的阴影。
但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老人的身影从记忆中走了出来。
不是师父。
是另一个老人。
一个他只在师父的旧照片里见过的老人。
师父的弟弟。
他从未谋面的——师叔。
电梯门关上。
数字从二十六层开始往下跳。
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
林逸闭上眼睛。
耳边回响起师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逸……有些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当时他以为师父说的是之道。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师父说的,不是。
(第五章完)
故人是谁?该还的债是什么?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和师父到底有什么关系?十年前师父的“病逝”背后,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而林逸即将面对的,远不止腾龙这一个对手——
请看第二卷第一章:商战初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