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
林逸受伤的消息,是在凌晨三点传遍所有相关人手机的。
程雪发出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林逸重伤,市一院ICU。周凯动的手。”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但收到这条消息的每一个人,都从这行冰冷的文字里读出了程雪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王猛是第一个看到消息的人。他当时正坐在ICU门口的走廊里,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腿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消防通道里,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粗犷声音:“猛子?凌晨三点,你他妈有病?”
“虎哥。”王猛的声音沉得像石头,“帮我做件事。”
虎哥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睡意一下子没了:“说。”
“周凯。今天刚出来那个。他捅了我兄弟。我要他这辈子都出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想怎么做?”
“他在看守所里减过刑。帮我查那次减刑是谁批的,走了谁的门路。还有,他在里面的所有记录——通话、会见、消费——全部调出来。花钱没关系,我出。”
虎哥没有犹豫:“三天。”
“两天。”王猛说,“我兄弟在ICU,等不了三天。”
电话挂断。王猛握着手机,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凌晨的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紧贴在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狠狠甩了甩手,像要把那股颤抖甩掉,然后推开门,走回走廊。
走廊里多了几个人。
程雪坐在长椅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发青。她正在给LP们发邮件——不是汇报林逸的伤情,而是通知他们:津榆创投的所有业务照常运行,一切决策由她、顾晴、王猛三人合议执行。
邮件的最后一句话是:“林总不在的这段时间,津榆不会停一天。这是我们给他的承诺。”
顾晴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冰:“……对,全部。我要周家在苏州、无锡、南京的所有资产清单,不分大小,一个商铺都不能漏。他儿子捅了人,老子就要用全部家产来赔。”
林洁不在走廊里。她刚从ICU出来不到十分钟,又被护士叫进去了。林逸的生命体征出现了波动,血压在往下掉。
2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医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林天豪——林逸的父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袋很重。跟在他身后的是林逸的二叔林天佑和三叔林天泽。三个人表情各异,但脚步都很快。
林天豪走进住院部大厅的时候,被保安拦住了:“探视时间八点开始,现在不能进。”
林天豪没有停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我在市一院,让我上去。”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值班护士站接到了院办的电话,保安让开了路。
电梯门打开,林天豪走进走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程雪站起来,迎上去:“林伯伯。”
“小逸呢?”林天豪的声音有些哑。
“ICU,还没醒。”
林天豪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儿子,站了很久。他的手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谁的?”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岩浆,被一层薄薄的壳盖住,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周凯。”程雪说,“周明的儿子。”
林天豪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二弟林天佑:“天佑,周明那个,当年是你牵的线?”
林天佑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哥,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跟他早就没有来往了。”
“没有来往?”林天豪盯着他,“他儿子捅了我儿子,你跟我说没有来往?”
走廊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三叔林天泽站出来打圆场:“哥,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小逸还在里面,我们先等他醒了再说。”
林天豪没有理他,重新转向ICU的窗户。
“周家,”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他们连拔起。”
林天佑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3
早上七点半,又一辆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这次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没有挂牌照。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师娘沈静云。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周庭深从副驾驶下来,快步走到师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师娘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医院。
她走进走廊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林天豪也转过了身。
沈静云和林天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的眼神里交换了某种只有这个年纪的人才能读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同盟,而是一种共同的、被刺痛了的沉重。
“沈老师。”林天豪微微点头。
“林总。”沈静云也点了头,然后径直走向ICU的玻璃窗。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周庭深说:“庭深,把周凯案的所有卷宗调出来。我要一份完整的。”
“已经安排了。”周庭深说。
“还有,”沈静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给小逸转院。这里的医疗条件不够。联系华山医院,请最好的专家会诊。”
程雪走上前:“师娘,我已经联系了华山医院的郑主任,他下午过来。”
沈静云看了程雪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了一丝赞许。
“你做得很好。”她说。
然后她走到林洁身边,拉住了她的手。林洁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沈静云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用体温捂热她。
“孩子,”师娘的声音温柔了下来,“你守了他一晚上,去睡一会儿。我在这儿看着。”
林洁摇头:“我不困。”
“不是困不困的问题。”沈静云看着她,“他醒了,第一眼想看到的是一个好好的你,不是一只红着眼睛的兔子。”
林洁的嘴唇颤了颤,终于点了点头。温晴走过来,揽着她的肩膀,带她去了旁边的休息室。
4
早上九点,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
程雪、顾晴、王猛、周庭深、温晴、韩若冰(她刚从机场赶来,风衣还没脱,手上拖着行李箱)、师娘沈静云、林天豪、林天佑、林天泽。
还有一些人没有到场,但他们的力量已经到了。
二姐林清璃从华尔街发来的消息:她已经联系了三家国际做空机构,如果周家有任何上市公司资产,二十四小时内就会收到狙击。
大师兄周庭深的律所团队已经开始起草对周凯的刑事附带民事书,索赔金额——一个亿。
三师姐温晴的营销团队已经准备好了舆论战的方案,主题只有一个——“富二代刑满释放当天报复伤人”。
这些力量,像无数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条窄窄的走廊里。
不是因为林逸是津榆的老板,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
是因为这个人,在所有人需要他的时候,从来没有缺席过。
现在他倒下了,该轮到他们了。
王猛靠在墙上,看着这满走廊的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当年在仓库里,”他低声说,“就只有他一个人。现在,整个走廊都站不下了。”
程雪听到了。她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顾晴也听到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5
上午十点,ICU的门打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
“病人的血压已经稳住了。”医生说,“生命体征比预想的要好。他的身体素质很强,脾脏切除之后没有出现严重并发症。四十八小时的危险期,如果能平稳度过,就基本没有生命危险了。”
走廊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几乎是同时呼出的气息。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病人的左侧肾脏在刀伤中受到了影响,虽然目前功能正常,但未来需要长期监测。另外,刀伤伤及了部分神经,他的左侧腰腹部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麻木区域。”
林洁捂住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师娘沈静云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什么。
林天豪转过身,面向墙壁,双肩微微耸动。
王猛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我就说,他命硬。”
程雪把平板合上,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顾晴从走廊尽头走回来,眼眶通红,但嘴角是上扬的。
“他没死。”顾晴说,声音有些发抖,“他活着。”
“他活着”这三个字,在每个人的心里炸开,像是阴霾了许久的天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倾泻而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后面的路,还很长。
周凯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腾龙还在,明德系还在,“先生”还在。
林逸躺在ICU里,暂时退出了战场。
但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
6
下午两点,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拄着拐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裂的河床。他的身后没有跟任何人,就一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王猛第一个看到他,皱起了眉:“那个人——”
程雪和顾晴同时转头。
周庭深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韩若冰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温晴从休息室出来,看到那个人,脚步顿住了。
只有师娘沈静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走近。
陆天诚。
师父的亲弟弟。明德系的核心成员。那个给了林逸名单、却又划掉了“先生”名字的人。
他在走廊中央停了下来,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沈静云身上。
“嫂子。”他说,声音苍老,但很稳。
沈静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天诚,”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该来这里。”
“我来看看他。”陆天诚说,“他是我哥的徒弟。”
“你哥的徒弟,被你的人捅了。”
走廊里的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老人。师娘和师叔,十年没有见面,第一次相见,是在林逸的ICU门外。
陆天诚没有辩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拄着拐杖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指节变形。
“嫂子,你恨我。”
沈静云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陆天诚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我不恨你。”她说,“但你欠他一条命。”
她转过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等他醒了,你自己跟他说。”
陆天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会醒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消失在楼梯间。
没有人去追。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个问号——
师叔来医院,真的是来看林逸的吗?
还是来确认什么的?
确认他活着?还是确认他——暂时醒不过来?
没有人知道答案。
窗外的天,又阴了。
(第十六章完)
师叔的出现是敌是友?林逸能否挺过四十八小时?各方力量已经集结,但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当林逸醒来的时候,他要面对的不只是身体的康复,还有一场比商战更凶险的棋局。
请看第十七章:仓库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