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杯酒送到手边时,苏晚意就知道,今夜一定要先倒下一个人。
春宴设在凤仪园。
园中花木正盛,水榭连着长廊,远远望去一派和暖富贵。可苏晚意一踏进去,便觉出那种表面热闹下掩着的紧绷。
贵女们三三两两坐着,谈笑声轻而不散,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她刚落座,便有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落到她身上。
果然,她的位置就在最西边。
再往后一步,便是通往西暖阁的纱屏长廊。
“太子妃到。”
随着内侍一声唱报,席间安静了片刻。
皇后坐在上首,神色端稳。皇帝今心情似乎尚可,目光在苏晚意身上扫过,只淡淡点了点头。萧承珩坐在离皇帝不远的位置,神色如常,像并不曾往她这边多看一眼。
倒是靖王萧景洵先笑着开了口:“皇嫂近来气色不错,看来东宫养人。”
这话一出,席间已有几位贵女抿唇笑了。
谁都知道太子妃前阵子差点在东宫把命折进去,如今靖王偏要说“养人”,无非是在拿她打趣。
苏晚意抬眼看向他。
靖王生得温润,唇边总带着三分笑意,像天生没有锋芒。可也正因如此,他每一句软话里藏的刀,才更难防。
“多谢王爷记挂。”她轻轻一笑,“东宫养不养人不好说,至少能叫人长记性。”
萧景洵眸光微动,像没料到她会这样回。
皇后已淡淡开口:“春宴图个和乐,少说些有的没的。”
一场试探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可真正的戏,还在后面。
酒过三巡后,照例是贵女献艺。有人作画,有人抚琴,也有人以花为题作诗。轮到顾清漪时,席间明显比方才更安静几分。
她起身时带着不紧不慢的笑,声音也柔和。
“臣女不敢班门弄斧,只愿借今春景,替陛下、皇后娘娘添几分雅兴。”
她当场作了一首咏春诗,不疾不徐,字字妥帖,果然赢得一片称赞。皇帝也点了点头,道了一声“不错”。
诗一落,顾清漪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转身望向苏晚意。
“臣女常听人说,太子妃娘娘聪慧过人,只是从前鲜少在外人前展露。今春色这样好,不知娘娘可愿也赐一首?”
席间气氛倏地一变。
这就是明摆着点她了。
原身从前诗书并不出众,又常因太子之事心神不宁,在这种场合从没占过便宜。顾清漪此刻把她架起来,若她推辞,便显得怯场;若她答了,又极容易丢脸。
春禾在她身后急得手心都湿了。
苏晚意却并不慌。
她不擅长做古诗,可她擅长看人,也擅长借力。更何况,她从进园开始就一直在观察。
她起身,先向皇帝和皇后行了一礼,随后才笑道:“顾姑娘珠玉在前,我若硬接诗文,只怕要叫人笑话。倒不如借这园中的人和花,说几句实在话。”
皇帝挑了挑眉,似是有些兴趣:“你说。”
苏晚意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枝半开的海棠。
“这园里海棠最好,开得不早不晚,所以人人看它。可若花只顾着争颜色,忘了枝底下还有,便开得再盛,也不过是一时热闹。”
她说到这里,目光轻轻扫过席间。
“人也是一样。今能坐在这里,自然都懂诗、懂礼、懂体面。可若只会在花团锦簇里争高下,遇事时却连眼前是风是刀都看不清,那学再多雅事,也只是个摆设。”
话音落下,席上有几人脸色已变了。
谁都听得出来,这番话不是在说花,而是在说今这场明争暗斗。
更妙的是,她既没硬写拙诗丢脸,也没让顾清漪轻轻松松把自己架上去,反而借题把整席贵女都敲了一遍。
皇帝沉默两息,竟忽然笑了。
“太子妃这番话,倒比诗更有意思。”
皇后眼底也掠过一抹极淡的满意。
顾清漪立在原地,仍旧温温柔柔,可那笑意终究淡了几分。“娘娘见识不俗,臣女受教。”
苏晚意微微颔首,重新坐下。
她以为这一回合暂时过去了,没想到紧接着,一名侍酒宫女便端着托盘来到她身侧。
“娘娘,请用酒。”
苏晚意正要伸手,却在酒盏靠近时闻到一丝极轻的甜香。
那香味几乎融在果酒里,若非她这两因前世梦境而对气味格外敏锐,本分辨不出来。
不是毒,更像某种会让人短时间心神浮乱、脸色失控的药。
若她在席上当众饮下,接下来无论说错话、失了仪,还是被人引去西暖阁,都顺理成章。
原来坑挖在这里。
她手指微顿,神色却没有半分异样,反而拿起那只酒盏,慢慢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了过来。
顾清漪也看着她,靖王更是笑意微深,像在等她如何应对。
下一刻,苏晚意却忽然举杯,对着满席轻轻一敬。
“今诸位都夸春色好,那我便借这杯酒,敬皇后娘娘持家有度,敬陛下江山安稳,也敬在座诸位。”
她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整个席面都听见。
“愿诸位往后都能记住,酒可以乱喝,话却不能乱说,局也不是谁都配设。”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手腕一转,竟将杯中酒尽数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酒水落进土中,瞬间没了痕迹。
全场寂静。
谁都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当着皇帝皇后的面,做出这样近乎挑明的动作。
那侍酒宫女当场白了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皇帝眯起眼:“怎么回事?”
苏晚意神色平静,屈膝一礼:“臣媳只是忽然觉得这杯酒香得太过,不大像宫中常用的果酒。春宴难得,不敢扫了诸位兴致,便借花受了。”
此话一出,皇后脸色微沉,当即命人把剩下那壶酒端上来查验。
萧承珩终于抬了眼,目光越过席间,落在苏晚意身上,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可苏晚意知道,他听懂了。
她不是胡来,她是在当众把这局翻出来。
侍酒宫女跪在地上抖得厉害,口口声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太医很快赶来,闻过酒壶后,神色立刻变了。
“回陛下,这酒里混了少量迷心散,虽不致命,却会让人心神不稳,若体弱之人饮了,只怕当场便会失态。”
席间顿时一阵低低吸气声。
迷心散这种东西,出现在春宴上,就是大错。
皇帝面色已彻底冷下去。
靖王还想说什么,苏晚意却抢在前头,轻轻开口:“臣媳今倒是运气好,只是不知道,这杯酒原本是准备给谁的。”
她这句话像一枚石子,猛地砸进水里。
因为若细究席位和侍酒顺序,就会发现,这一壶酒原先该先送到的位置,并不是她。
而是离她只隔了两席的太子。
萧承珩眸色微沉,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酒盏。
席上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而苏晚意看着跪在地上的侍酒宫女,心里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们今晚不是单纯要她出丑。
他们是想借她的手,把这杯有问题的酒,送到太子面前。
而她这一泼,泼回去的不只是一杯酒。
是整座宫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