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夜间射击
打靶之后的第三天,课程表又更新了。
新兵们围在布告栏前面,看到“夜间射击”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比第一次看到实弹射击还复杂。白天打靶好歹能看见靶子,晚上打什么?打着黑打吗?
“夜间射击不是让你们摸黑开枪。”张国栋站在队列前面,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夜间射击的核心是——在看不见靶子的时候,你还能不能打中它。”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队列里的新兵。
“白天的射击考核的是技术。夜间的射击考核的是心理。技术可以练,心理——”
他停顿了一下。
“有的人一辈子练不出来。”
队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成才站在第一排,下巴微扬。他对自己的枪法有信心,白天打了四十五环,全班第二。夜间射击了不起就是换种打法,他不觉得有什么难的。
林砚站在第三排,表情平静。他在想张国栋那句话——“看不见靶子的时候,还能不能打中。”这和白天不一样,白天他可以靠记忆,把要领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做出来。但晚上呢?看不见的东西,怎么记?
许三多站在林砚旁边,手心又开始出汗了。他偷偷看了看靶场的方向——暮色里,靶壕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几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张国栋开始讲解夜间射击的要领。
“夜间射击有三种方式。第一种,借助月光和星光判定目标。第二种,利用照明弹。第三种——”
他顿了一下。
“听声辨位。”
队列里有人小声吸了口气。
“战场上,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光。当完全没有光线的时候,你们只能用耳朵。敌人的脚步声、呼吸声、枪栓拉动的声音——这些就是你们的靶子。”
他拿起一支训练用枪。
“今晚先练第一种。利用月光判定目标。”
靶场上,天已经彻底黑了。
北方的秋夜冷得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风从土坡那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味道。新兵们趴在靶位上,军装被风打透,膝盖和胳膊肘冻得发僵。
百米之外的环靶在月光下只是一个隐约的轮廓。白天的靶子清晰分明,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现在的靶子像浸在一碗浑水里,模模糊糊,似有似无。
林砚趴在靶位上,把枪托抵在肩窝里。
他右眼凑近瞄准具,试图找到准星和缺口的平正关系。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准星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金属表面反光太弱,和缺口的暗影混在一起,本分不清。
他闭了闭眼,把白天的瞄准感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准星的位置,缺口的形状,抵肩的角度,贴腮的高度——每一个细节都回忆出来,然后在脑子里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他睁开眼,按照记忆中的位置调整枪口。
第一枪响了。
报靶——八环。不算差,但他知道这不是打出来的,是蒙出来的。他靠记忆还原了白天的动作,但身体的角度、风向、光线的偏差——这些变量在黑暗中全部不可控。记忆有用,但不是万能的。
旁边的靶位上,成才的第一枪打了七环。他骂了一声,重新调整姿势。
许三多的第一枪脱靶了。
报靶的声音从靶壕那边传来——“五号靶,脱靶”。队列里没人笑,不是因为大家变客气了,而是因为大部分人自己打得也不怎么样。夜间射击把所有人的成绩都拉下来了,谁也没资格笑谁。
许三多趴在靶位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慌张,也没有转头问林砚怎么办。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调整姿势,把枪托重新抵在肩窝里,把脸贴紧枪托,把呼吸放慢。白天林砚说的话他还记得——“看准星。”可准星在月光下看不清,他就眯起眼睛,拼命分辨那个模糊的金属轮廓。
第二枪,三环。
第三枪,五环。
第四枪,六环。
他在一点一点往上爬。
每一枪都比上一枪好一点。
成才那边出了状况。
第四枪的时候,他扣扳机的动作急了,枪口往上一跳,飞到了靶壕上方。报靶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两个字——“脱靶。”
成才的脸色变了。
他把枪放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但第五枪又是脱靶。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急躁。成才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比别人快、比别人好,他受不了自己比别人差。这种受不了在顺境中是动力,在逆境中是毒药。
“休息十分钟。”
张国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新兵们从靶位上爬起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脚。成才坐在靶位挡板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
林砚走到许三多旁边。
“怎么样?”
“三环、五环、六环……”许三多搓着冻僵的手指,“脱了一靶,但后面三枪都中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但林砚听出来,他没有沮丧。打脱靶了没有沮丧,这是许三多身上最奇怪的东西——他不会因为失败而停下来。
成才走过来。
“许三多,你刚才最后几枪打的多少?”
“六环。”
成才沉默了一会儿。白天他比许三多高了将近二十环,现在他只比许三多高了两环。许三多在往上走,他在往下掉。
林砚看了成才一眼。
“成才,你刚才最后两枪怎么回事?”
“不知道。”成才的声音很冲,“看不清。”
“是看不清还是心不静?”
成才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火。“你什么意思?”
“你前面三枪都在靶上。第四枪开始急,第五枪也急。不是眼睛的问题。”
成才盯着林砚,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林砚说的对。他不是看不清靶子,他是看不清自己——看不清那个在黑暗中慢慢往下掉的自己。
第二轮射击开始。
张国栋换了训练方式。
“这次不准用瞄准具。”
队列里一阵动。
“不用瞄准具怎么打?”
“凭感觉啊?”
“排长,这太难了——”
张国栋没有解释。他走到靶位前面,拿起一支枪,卧倒。没有贴腮,没有瞄准,枪托抵在腰间,枪口指向靶子的方向。他扣动扳机——九环。
队列里安静了。
“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慢慢瞄准。敌人不会站在那里等你对好准星。你们要学会用身体感觉来判断枪口指向。”
“这叫本能射击。练的不是眼睛,是身体记忆。”
林砚听到“身体记忆”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一直以来依赖的都是脑子里的记忆——条令、动作要领、地图路线——这些东西可以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复制出来。但身体记忆不一样。身体记忆不是背出来的,是练出来的。是肌肉、骨骼、神经在成千上万次重复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这种事,许三多比他强。
林砚苦笑了一下。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越不过去的坎。
第二轮的成绩很快出来了。
成才没有及格。
他趴在地上,看着靶纸上散乱的弹孔,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四十五环是他白天的成绩,现在他连三十环都没有打到。
而许三多打了三十二环——及格了。
成绩报出来的时候,许三多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反复看了好几遍靶纸,像是怕看错了。然后他转头找林砚,却看见林砚的脸色不太好。林砚的成绩也不理想——比白天差了不少。
“林砚,你没事吧?”
“没事。”
许三多看着林砚,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帮他的人,今天好像也遇到了坎。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白天打得比我好。”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笑很轻,在月光下一闪而逝。但他确实笑了。许三多安慰人的方式笨得要命,但就是这种笨拙,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你说的对。”林砚把枪放下来,“我白天能打中,晚上也能。”
他重新趴回靶位。
成才没有继续练。他把枪放在挡板上,坐在旁边,低着头。张国栋走过来。
“成才。”
“到。”成才站起来,声音发闷。
“怎么不练了?”
“练不好。”
张国栋看着他。“你觉得练不好就不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张国栋的声音很冷,“你以为自己聪明,学得快,什么都比别人强。所以你受不了自己比别人差。一旦发现自己不是最好的,你就想放弃——因为放弃比承认自己不行更容易。”
成才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但他没有反驳。张国栋的话像一把刀,把他剖开了。他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聪明、机灵、学什么都快。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失败”两个字,因为他从来不给自己失败的机会。一旦做不好,他就换条路走;一旦比不过,他就说是自己没认真。
可部队不是这么玩的。靶场不是让你挑路的。趴下了,就得打。
张国栋转身走了。成才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模糊的靶子,很久没有动。
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新兵们拖着冻僵的身体往回走。许三多跟在林砚后面,忽然快走两步,和林砚并排。
“林砚。”
“嗯?”
“我今天发现了。”
“发现什么?”
“你也有不会的东西。”
林砚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许三多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嘲笑,不是幸灾乐祸——是单纯的陈述,和发现了一个事实的好奇。
“是啊,”林砚说,“我又不是。”
“但你以前什么都不怕。”
“哪有不怕的人。”
许三多想了想,点点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砚意想不到的话:“那以后你不会的,我教你。”
林砚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着许三多。这个笨手笨脚的新兵站在月光下,军装上沾着煤渣,手指上还有枪油的痕迹。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没有一丝杂质。他说要教林砚,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比林砚强了,而是觉得——你帮过我,所以我也要帮你。
“好。”林砚说。
许三多咧嘴笑了。风从靶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硝烟味。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脚步声在煤渣路上叠在一起——沙沙、沙沙,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成才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听见了林砚和许三多的对话,但假装没听见。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煤渣路,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今天晚上的靶场上,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最好的那一个。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他害怕。
他想起白天伍六一说过的话——“你这个兵,太顺了。太顺的人,遇到第一个坎就容易折。”
成才一直觉得自己不会折。但他今天差点就折了。
差一点点。
走廊里,伍六一在值班室填训练志。
高城走进来,把军帽挂在门后。
“夜间射击怎么样?”
伍六一放下笔。“普遍差。正常。”
“有没有好的?”
“好的谈不上。”伍六一翻了翻记录本,“但有个事挺有意思。”
“什么事?”
“许三多及格了。”
高城转过头来,眉毛挑了一下。
“他?”高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意外,“白天不是才打二十七环?”
“晚上打了三十二。及格。”
高城没说话,等着伍六一往下说。
“还有更怪的事。林砚——就是上次九十八分那个——他夜间成绩比白天差了不少。”伍六一合上记录本,“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什么?”
“林砚不是全能的。”伍六一说,“他有他的短板。但他的问题是脑子太快,身体跟不上。许三多相反——他脑子慢,但练出来的东西就是练出来了,不会丢。”
高城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
“这两个人挺有意思。”他说。
“什么意思?”
“一个靠脑子打仗,一个靠身体打仗。”高城说,“分开看,都有毛病。但放在一起——”
他没有往下说。
伍六一替他说完了:“放在一起,刚好互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个发现不在任何训练大纲里,也没有任何考核标准可以衡量。但当了这么多年兵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看着吧。”高城拿起帽子,“新兵连结束还早。”
他走出值班室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新兵宿舍的动静——有人在水房洗衣服,有人在走廊里压腿,有两个人在宿舍门外的空地上,又开始了夜练。
高城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他没有过去。只是站在走廊这头,远远地看了一眼。月光下,一个在练瞄准姿势,一个在旁边蹲着,说着什么。两个人中间放着一支训练用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高城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