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五班
草原五班的早晨,是从风开始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吹面不寒的风。是北地荒原上刮过来的硬风,带着沙砾和枯草屑,撞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敲玻璃。许三多缩在被窝里,听着风声从窗缝往里灌,那声音和家乡的风不一样——下榕树的风是的,裹着稻田和水塘的腥甜气;这里的风是的,像砂纸,磨在脸上生疼。
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林砚在他对面铺位上,侧着身子朝墙,被子整齐地拉到肩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醒了。林砚睡觉的姿势永远是规整的,不像许三多那样把自己蜷成一团。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上蒙着一层灰垢,透进来的阳光被滤成了土黄色。炕上还有几个铺位,被子胡乱堆着,人影缩在里面一动不动——昨晚许三多就看清了,五班总共五个人,除了他俩,还有三个老兵和一个班长。那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叫老魏,昨晚给他们开门后就没再说话,倒了杯水搁在桌上,然后自己钻进被窝,背对着所有人。另外两个——一个叫薛林,一个叫李梦。薛林脸圆,说话慢,是五班待得最久的人。李梦戴眼镜,枕边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军事文学》,昨晚许三多看见他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写东西,写两行就划掉,划掉再写,纸团扔了一地。
忽然起床哨响了。
声音不是电子喇叭,是一枚真正的、生锈的铜哨子,拴在门口的挂钩上。有人把它含在嘴里,吹出的调子断断续续,像是气不够用。
“起床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被风撕成碎片。
老马。
许三多赶紧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套衣服。林砚已经穿好军装,正在系风纪扣,手指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到位。他看了一眼许三多——衣领翻了一半,袖子塞在袖筒里没拉出来,皮带扣反了。
“别急。”
林砚走过去,把许三多的衣领翻出来,又把他袖口拉正。许三多站着不动,让林砚帮他整理,像一只笨拙的大狗,低头等着主人解缠在身上的绳子。
“我自己来——”
“已经好了。”
林砚退后一步,扫了一眼他的全身,点了点头。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许三多透过窗户往外看——老马站在院子中间,叼着烟,军装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吹哨子的时候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掸。
新兵连的哨声是命令。
这里的哨声——更像是一个人在说:起来吧,天亮了。
早的内容让许三多意外。
不是三公里,不是队列,不是任何他在新兵连练过的东西。老马叼着烟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天,说:“今天风大,就别跑远了。把院子扫扫。”
然后他转身进屋了。
许三多站在院子里,愣着。扫院子?在新兵连,早是伍六一站在场上吼出来的——三公里、俯卧撑、仰卧起坐,少一个都不行。他每天早上最怕的就是那个哨声,因为它意味着新一轮折磨的开始。但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怕,甚至开始依赖那种怕——有人在后面追着,他才知道自己该往哪跑。
现在没人追了。
他拿着扫帚站在院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风把地上的沙土吹起来,扫过的地方又被新土盖上,扫了等于没扫。他回头看林砚——林砚已经在扫了,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一下一下,把沙土往墙角堆。林砚做事从来不问有没有意义。他只是在做。
老魏蹲在门槛上刷牙。牙刷是那种老式塑料柄的,毛都快磨没了。他刷得很慢,嘴角挂着白沫,目光涣散地看着远方——远方的荒原上有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天,天上什么都没有。
“老魏,”许三多小心翼翼地问,“咱每天早都扫院子吗?”
老魏吐掉漱口水,用袖子擦擦嘴。“那得看风大不大。”
“风不大呢?”
“跑两圈。”
“跑多少?”
“围着院子,两圈。”
两圈。加起来不到四百米。
在新兵连,三公里是最低标准。许三多在新兵连的每一次进步都是以“公里”为单位的——从跑不完三公里到跑完三公里,从倒数第一到倒数第三。到了这里,忽然变成“围着院子跑两圈”,他不知道该怎么换算。
老魏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难受——是好奇。像在看一只不小心飞进屋子里的蛾子,谈不上讨厌,但知道它迟早会撞在灯罩上掉下来。许三多看懂了。在读懂别人脸色这件事上,他出奇地敏感。这是从小被笑到大的孩子才有的本能。
老魏走后,许三多继续扫地。扫着扫着,停下来。“林砚。”
“嗯。”
“这里跟我想的不一样。”
林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哪里不一样?”
“太安静了。”
许三多抬头看着四周。荒原上的风从西边吹过来,越过平房的屋顶,越过院子里的旗杆,一直吹到东边的天际线。没有任何遮挡。这地方最大的声音就是风声,最大的变化就是云影在地上移动的速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口令声,没有哨声,没有新兵连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感。安静得让人心慌。
林砚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上。
“安静不好吗?”
许三多想说不好。安静意味着没人管你,没人管你意味着你被忘了。但他没说出来。他不会说。
林砚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在福利院见过太多这种表情——明明有话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开口需要勇气,也需要一个人愿意听。他愿意等。“走,把院子扫完。”
上午的课目让许三多更加不安。
没有射击训练,没有队列训练,没有体能训练。薛林和李梦在库房里打牌,老魏在炕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的评书说得唾沫横飞,老魏闭着眼睛听得直哼哼。老马坐在桌子前写什么,写着写着就撕掉,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纸箱里。纸箱已经快满了。
许三多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什么。他习惯了一整天都被安排满——几点出,几点训练,几点吃饭,几点熄灯。新兵连的每一分钟都有人告诉他该什么,他只需要服从。但这里没人告诉他。时间像忽然被放空的水池,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填满。
林砚在库房里。他不是在打牌,他是在修窗户。库房的窗扇合页坏了,风一吹就咣当咣当响,吵得人睡不着。他找了螺丝刀和铁丝,蹲在窗台下面,把合页重新固定。动作很慢,不时停下来想一想,再动手。他以前没修过窗户,但他在福利院见师傅修过,师傅修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看了两遍就记住了。
许三多走进来。
“林砚,你在嘛?”
“修窗户。”
“你咋会修?”
“见人修过。”
许三多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帮他递东西——螺丝刀、铁丝、钳子。林砚要什么他就递什么,递得不准,但态度很认真,像传递炸药包。两个人蹲在窗台下面,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照进来,照在他们手上的灰尘上。
“林砚。”
“嗯。”
“你说咱们来这里嘛?”
林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当兵。”
“可是这里什么都不练。”
“练。”
许三多看着他。
“别人不练,我们自己练。”
许三多愣了一下。他想起新兵连的那些晚上——全班的战友都在睡觉,他们两个在场边上叠被子,一个叠得歪歪扭扭,一个在旁边看着。那时候他觉得苦,但他不知道那段子会变成他的支撑。
李梦从牌桌上抬起头,看了林砚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点不自在。他在这儿待了两年,每一天都在告诉自己:不是我不想练,是这个地方不需要练。他已经信了。他把这句话当成一条毯子,裹在身上抵御所有来自过去的记忆——刚入伍时的热血,新兵连的口号,第一次摸枪时手心的汗。裹了两年,已经裹得很厚了。但林砚说“我们自己练”的时候,那条毯子忽然薄了一层。他低头继续打牌,但出牌的速度慢了。
午饭是林砚帮着做的。
准确地说,是林砚提议的。五班的饭一直是轮流做——老马做饭的时候煮挂面,老魏做饭的时候煮挂面,薛林和李梦做饭的时候还是煮挂面。唯一的区别是盐放多少。林砚说今天他来做,老马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林砚做了四菜一汤。不是什么大菜——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炒豆芽,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菜是薛林上周开车去镇上买的,在库房里放了好几天,土豆都发芽了,黄瓜也蔫了。林砚把发芽的部分剜掉,把蔫黄瓜拍碎了拌上蒜泥,端上桌的时候香味飘了一屋子。
薛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筷子上沾着的饭粒掉在桌上,他没注意到。“可以啊林砚。”
李梦也夹了一筷子。“你以前学过?”
“在福利院。”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补充。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在福利院,做饭不是兴趣班,是生存技能。没有人会问“你喜欢吃什么”,只会问“今天轮到你做饭了吗”。老马看了林砚一眼,没说话,但筷子伸得比平时勤。
这顿饭五班的菜盆第一次见了底。
许三多吃了三碗。他吃饭的样子让老魏都多看了一眼——不是狼吞虎咽,是认认真真,把每一粒米都扒净,碗底亮得能照人。在家的时候,他爹骂他吃饭慢,到了部队没人骂了,他还是慢。不是因为怕挨骂,是因为他觉得饭就该这么吃。
晚上,林砚给团里打电话。
五班只有一部座机,放在老马的桌子上,旁边是一本翻烂了的通讯录,皮都掉了。林砚拨的是团卫生队的号码,问能不能派人来班里做一次体检,说班里老兵多,有的同志身体可能需要检查。电话那头说会记录,林砚说了声谢谢,挂断。
老马全程看着他。等电话挂了,老马问:“你打给谁了?”
“团卫生队。问能不能给咱班做个体检。”
老马愣住。“啥时候的事?”
“刚才。”
老马张了张嘴。“你咋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您会同意吗?”
老马被噎住了。他盯着林砚看了几秒,然后想发脾气,又觉得没什么可发的。他知道这个新兵不是在搞事,是真的想做事。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当班长当了这么久,被一个新兵提醒“该给班里做个体检”。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说话。
林砚也没等他说。“我打了。”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当班长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新兵自己给团里打电话联系事情的。这种事在新兵连是要挨处分的——越级。但五班不是新兵连,五班是个“没人管”的地方。林砚的越级,在没人管的地方,忽然变成了一种担当。
熄灯之后,许三多又失眠了。
他躺在铺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草原上的风一到晚上就变调,不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硬风,而是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窗框的影子投在被子上,像一个歪斜的十字。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林砚。”
“嗯。”
“你说咱能在这里待下去吗?”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能。”
“为啥?”
林砚翻了个身,面朝着许三多的方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比平时更柔和一些。“这个地方,别人能废掉。你废不掉。”
许三多愣住。“为啥?”
“因为你会害怕。”
“害怕是好事?”
“害怕说明你还在乎。”
许三多愣住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他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别怕”、“你怕啥”、“胆子大一点”——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害怕也可以是好事。
林砚的声音很轻,但在黑暗里很清楚。“真正废掉的人,什么都不在乎了。不训练?不在乎。不整理内务?不在乎。被人看不起?不在乎。你还在乎,你就不会废。”
许三多在被窝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他想起老魏刷牙时的眼神——那种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难受的好奇。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看不起他,那是看不起一切。老魏不在乎新兵是谁、从哪来、想什么。他在乎的只有收音机里的评书和下一顿吃什么。那才是真正的废掉。
“林砚,你也在乎吗?”
“在乎。”
“在乎啥?”
又一阵沉默。
“在乎你能不能睡好。”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知道林砚这句话不是煽情——林砚从来不煽情。林砚只是说了真话。但真话比煽情更让人心里暖和。
“那我睡了。”
“嗯。”
没过多久,对面铺位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许三多真的睡着了。
林砚没有睡。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他在想今天白天看到的事——老马的桌子上压着一堆纸,上面写着“五班工作总结”,但每张都只写了个开头就被揉皱了。墙角那个纸箱里全是废纸团。一个班长,写不完一份工作总结。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老马今天蹲下捡筷子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但他看见了。老马起身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膝盖,那个动作被老马用咳嗽掩饰过去了。林砚记住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荒原上的风还在吹,但声音越来越远了,像是终于翻过了这道山梁,去往下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
草原五班的第一个完整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院子里,扫帚还靠在墙上。林砚修过的窗户稳稳当当,风再也吹不动它。旗杆上的红旗在夜里看不清颜色,但还在飘着。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