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院子里有三间仓库,呈品字形排列。
正对面那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昏黄的油灯光。
有人声。
“赵四怎么还没回来?收个账收到天亮了?”
“别是又喝大了。那小崽子的账收不收得上来无所谓,反正人也跑不了。”
“头儿说了,今天必须见到钱或者见到手指。欠了三个月,堂主的耐心到极限了。”
白夜贴在门外的阴影里,把里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至少三个人。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一张方桌,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残菜。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两个背对门口,一个侧坐着。墙上挂着两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乱晃。
背对门口的那个,后腰上挂着一把刀鞘,刀横放在桌上,刀刃上有了的暗红色。
白夜吸了口气,推开门。
“赵四?”
侧坐的那个人抬起头,看到白夜的脸,愣了一下。
不是赵四。
白夜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三步并作两步,柴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刃从那人下巴切入,直接豁开了半边脖子。
血喷出来,溅在桌上,浇灭了油灯。
仓库瞬间陷入半暗。
“妈的——”
背对门口的两个同时弹起来,一个去摸桌上的刀,一个转身就往后退。
摸刀的抓住了刀柄,还没来得及转身,白夜的柴刀已经劈进他的后颈。
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第三个人退到了墙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白夜的脸。
瘦削的少年面孔,眼神却不像少年。
那人哆嗦着问:“你是什么人?”
白夜松开卡在骨头里的柴刀,从袖口抽出匕首,走过去。
“白小石。白老实的儿子。”
那人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知道白老实。
三个月前他们打死过一个码头扛活的,姓白,长得跟眼前这少年有七分像。
白夜一刀捅进他的心脏。
罪孽值跳动。5点。7点。9点。
仓库安静下来。
白夜拔出匕首,在死人的衣服上擦净。
脑海中的黑书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一种饥饿感——不是胃里的,是灵魂深处的。
有脚步声。
白夜转身。仓库内侧的一扇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一个赤着上半身的中年男人。
身上肌肉虬结,口纹着一只血红色的手掌。他看到满地的尸体,表情从迷糊变成了暴怒。
“你他妈是谁?”
白夜没说话。这人的气息比外面那些喽啰沉得多,走路时脚步稳,重心低,是练过的。
血手帮正式帮众。可能是个小头目。
中年男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隐约泛着一丝红光。
他伸出右手,手掌上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是烧热的铁块。
觉醒者。
白夜的脑子里闪过白小石记忆里那些说书人的故事——觉醒者,能引动灵能的人。最弱的觉醒者也能轻易死十个普通人。
中年男人狞笑一声,血红的手掌朝白夜拍过来。
白夜侧身。
那一掌拍在门框上,木头嘶嘶作响,表面迅速焦黑,像是被烙铁烫过。
高温。
这一掌要是拍在人身上,骨头都能烫熟。
白夜不退反进。
他撞进中年男人怀里,匕首往对方肋下捅。
刀尖刺入半寸就被肌肉夹住了——这人练过横练功夫,肌肉密度远超常人。
中年男人一拳砸在白夜口。
肋骨传来剧痛。白夜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墙上。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呼吸困难。低头一看,口那块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肿胀。
但深蓝识海中,黑书翻动了。
“已记录:钝击伤害(灵能强化型重拳)。”
“承受等级:中度。”
“可裁定升级。当前可裁定为:钝击抗性Lv.1。”
“需消耗:罪孽值2点。”
“当前罪孽值:9点。”
白夜在剧痛中笑了。
中年男人以为他被吓傻了,又是一掌拍来。白夜在意识中选择了裁定。
一股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灼热感从识海涌出,冲击四肢,骨头里像灌进了岩浆。
剧痛只持续了一息,然后整个人像被扔进冰水里一样通透。
“钝击抗性Lv.1。效果:钝器及重拳类伤害降低约三成。”
中年男人的血掌再次拍来。
白夜不躲了。
他站在原地,硬生生挨了这一掌。口焦黑一片,皮肉烫得嘶嘶作响。但骨头没断。内脏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翻涌。
疼痛还在,但身体扛住了。
中年男人愣住了。他很清楚这一掌的力道——普通人挨上,骨全碎。这小子居然还站着。
“你——”
白夜的匕首进了他的喉咙。
中年男人瞪大了眼,嘴里嗬嗬作响,双手去捂脖子。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跪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罪孽值从9点跳到15点。
这个头目的罪孽,比外面所有人加起来还重。
白夜靠着墙,看着地上的尸体,喘息了很久。
口烫伤的地方还在疼,但身体内部那种被钝击震伤的感觉已经减轻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口——皮肤上有一层淡淡的灰色纹路,像细密的鳞片。
承受一次钝击,就获得了三成的减伤。
如果再多承受几次,升到更高的等级呢?
白夜蹲下身,检查中年男人的尸体。
手指上有一枚铁戒指,刻着“血手·内堂”四个字。
口袋里有一本油腻的账本,翻开全是收账记录,还有几个名单——名字后面标注了“已处理”。
已处理,就是了。
白夜翻了翻。白老实的名字不在上面——他的级别还不够让血手帮专门记账。
他把账本揣进怀里,又在仓库里搜了一圈。
里屋有几箱碎银和铜钱,成色不一,明显是各处搜刮来的。还有一把短刀,刀鞘是乌木的,刀刃闪着冷光,比他那把锈刀好太多。
白夜把刀别在腰间,又拿了些碎银。
天快亮了。
雨已经停了,东边的天空泛起灰白色。
白夜走出仓库,院门口两具尸体还躺在原地。
雨夜里街上没人,这地方又偏僻,到现在还没被发现。
他没有回家。
白小石那个破窑洞不能回了。
血手帮天亮就会发现这个据点被端掉,到时候全黑街区都会搜人。
他必须离开黑街区。
往哪走?
白夜站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里翻找白小石的记忆。
灰烬城分四个区——黑街区、码头区、作坊区、内城区。
黑街区最乱,血手帮的地盘。码头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是藏身的好地方。
作坊区归另一个帮派“铁手会”管。
内城区是城主府和商贾大户的地盘,城卫军夜巡逻,治安最好,但没有身份证明进不去。
码头区。
白夜裹紧衣服,压低身形,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往东走。
天光渐亮,街上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瘦削少年,穿着破旧的短褂,在灰烬城的大街上太常见了。
码头区在黑街区以东五里,紧挨着灰烬河。
白夜走了一个时辰,远远看见了灰蒙蒙的河面和成排的木船。
码头旁边是一片低矮的木屋区,住着搬运工、船夫、小贩和逃难来的流民。
他在木屋区最深处找到一间废弃的船工棚屋。
四面漏风,房顶塌了一半,但位置隐蔽,前后有两条窄巷可以跑。
白夜用捡来的破木板把门堵上,在角落里铺了层草,坐下来。
一夜没睡。身上的伤在隐隐作痛。
口的烫伤已经结了痂,但还在渗水。
后背撞墙的地方也肿了一片。
白夜脱下短褂,借着天光检查自己的身体——瘦,肋骨一凸出来,但皮肤下面已经开始出现一层淡淡的灰色纹路,从口蔓延到肩膀。
钝击抗性带来的变化不止是减伤。
肌肉变硬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识海深处,黑书安静地悬浮着。
书页上有几行发光的字迹,是他已经获得的能力:
利刃抗性Lv.1。钝击抗性Lv.1。
罪孽值:15点。
还有一行小字在闪烁,像是提示:
“当前可裁定:钝击抗性Lv.2。需消耗罪孽值5点。”
“当前可裁定:利刃抗性Lv.2。需消耗罪孽值3点。”
15点罪孽。够升好几次。
白夜想了想,选择把利刃抗性升到Lv.3。
消耗3点升Lv.2,再消耗6点升Lv.3。
总共9点罪孽值花出去,识海中一股熟悉的灼热感再度涌来。
这次热流集中在皮肤表面。
手臂、口、大腿,全身的皮肤都像被细针扎了一遍。白夜咬牙忍着,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大约十息之后,灼热褪去。
他睁开眼,用短刀在手臂上试了一刀。
刀刃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用力再划——破皮了,但伤口比正常浅了至少一半,而且血很快就止住了。
普通刀剑,已经很难伤到他了。
剩下6点罪孽值,白夜留着没有动。
钝击抗性升Lv.2需要5点,还差一点。
而且他隐隐觉得,升级太快未必是好事——每次裁定后的剧痛都在加剧,身体的承受极限在哪,他还不清楚。
先活下去。
白夜闭上眼睛,在草堆里蜷起身子。
一夜没睡,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几个呼吸之后,意识沉入了黑暗。
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白夜睁开眼,浑身酸痛。他坐起来,看见棚屋外面有人影晃动。
不是血手帮的人——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河边捡东西,看装束是码头上的乞丐。
白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身体的状态比昨夜好了太多——利刃抗性升到Lv.3后,皮肤紧实得像裹了一层软甲,肌肉酸胀感也消退了大半。
他走出去,在河边洗了把脸。
河水浑浊,倒映出一张陌生的少年面孔。
瘦削、苍白,但眉骨高,眼神沉。白小石的脸。
但现在这是他的脸。
白夜看着水中的倒影,低声说了句:“你的仇,我替你报。”
肚子在叫。
他摸出从仓库里拿的碎银,去码头边的小摊买了几个杂粮饼子,蹲在河边吃。旁边摊上有人在大声谈论昨夜的事。
“听说了吗?血手帮的黑街据点被人端了,死了七八个。”
“谁的?”
“不知道。反正血手帮疯了,满城找人。我表哥在黑街区住,说今早血手帮的人挨家挨户搜,抓到可疑的就打。”
“那咱们码头区会不会——”
“难说。血手帮这次丢了脸面,肯定要找人祭刀。最近都老实点,别往黑街区跑。”
白夜面无表情地嚼着饼子。
搜人?
让他们搜。
码头上每天进出的流民成百上千,藏一个人就像往河里扔了块石头。
他吃完饼子,拍拍手上的渣,往码头深处走去。
活着,然后变强。
血手帮还有七个据点,灰烬城里还有一个教团分部。
罪孽值,有的是。
白夜把手搭在腰间的短刀上,走进了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