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棋

恒远的方案做了一周多比顺达难。

采购数据比物流数据杂得多。建材型号规格品牌价格波动大供应商资质参差。陈小米每天对着表格从早看到晚眼睛酸得厉害头也是闷的像有东西在里面膨胀又缩回去膨胀又缩回去。

药在吃。但加量了。

方主任上次复查说病变区域没有明显增大但周围组织有轻微水肿。加了一种消除水肿的药。进口的。一个月多六百。

陆守恒二话没说转了一千二过来。陈小米说："我上个月刚还你三万。"

"那是那是。药费另算。"

"你到底借了多少外债？"

陆守恒没回答。过了两秒说了句："你管好你自己。"

陈小米把手机放下了。

药量加了身体反应也更明显了。白天犯困晚上清醒口舌燥偶尔手会抖。拿筷子夹菜抖了一下菜掉桌上阿丑在桌底下等着直接吃了。

"那是我的菜。"陈小米说。

阿丑歪头看他。意思很明显：你手抖怪我？

方案做了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一点多。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看不清了不是眼睛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他发现自己在看一个数字但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像收音机串台两个频道同时播混在一起。

揉了揉太阳。继续看。

然后高烧来了。

没有前兆。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冷到发抖。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九。

烧得很快像有人往身体里倒了一桶热水从里往外烫。陈小米躺到床上裹了两层被子还是冷。牙齿在打架浑身的肌肉在缩。

阿丑急了在床边转圈用鼻子拱他手。他摸了摸狗头手在抖。

"没事……就是发烧。"

但不是普通发烧。脑子里那团雾变浓了像棉花塞满了整个头颅。他闭上眼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闪了。

不是画面——是空间。一间办公室。不大的那种。窗边有光。桌上摆着东西。他看不清桌上是什么但目光被一个东西吸住了——一份文件。文件翻开着。

上面有字。

他在努力看清那些字。像站在浓雾里往前走每走一步雾往后退一步但永远差那一步。

他看到纸上有手写字。笔迹——

陆守恒的笔迹。

他认识那个字迹。跟了他十二年的字迹。陆守恒写字有个习惯"恒"字最后一横总是写得特别长像要延伸到纸外。

但内容看不清。雾太重了。他使劲往前走又走了一步——

烧退了。

陈小米睁开眼。天花板。灯没关。阿丑趴在床边没睡看着他。

他摸了一下额头。不烫了。衣服湿透了被子也湿了出了很多汗。

看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烧了大概三个小时。

坐起来喝水。水是凉的他倒的已经放了两三个小时了。不管了灌了两口。

碎片。

脑子里残留着那个画面——办公室文件陆守恒的笔迹。但比醒来时更模糊了像刚做完的梦你越想记住它消散得越快。

他坐床边想了很久。

那间办公室他不认识。不是米恒的办公室也不是现在任何他去过的地方。文件上的内容完全记不起来。只有那个笔迹——陆守恒的笔迹他确定。

但那又怎样？

陆守恒是做业务的手写文件合同报价单太正常了。在办公室签文件也正常。他为什么会在碎片记忆里看到陆守恒的笔迹？

宋一清说过——颞叶病变可能导致记忆混乱出现不属于自己的画面。那些画面可能是真实记忆的碎片重组也可能是完全虚构的。

所以这也许什么都说明不了。只是脑子出了毛病在给他放幻灯片。放什么取决于他最近在想什么。他最近天天跟陆守恒打交道脑子里全是陆守恒的事出现陆守恒的笔迹有什么奇怪的？

他这么想着觉得有道理。

但心里那个东西还在动。像之前踩到软东西的感觉——你低头看什么也没有但你把脚抬起来的时候总觉得鞋底粘了什么。

早上八点陆守恒的电话准时来。

"药吃了没？"

"吃了。"

"方案进度怎样了？"

"过两天给你。"

"别太拼——"

"知道了。"

他想说昨晚发烧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发烧就得说碎片记忆说了碎片记忆陆守恒肯定会问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画面——你的好朋友出现在你脑子的病变幻灯片里这事怎么开口？

而且说了又能怎样？陆守恒会说"你想多了你脑子有毛病看的东西不能当真"然后让他好好吃药。这确实是正确的说法。

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这个说法正确。是因为他怕。

不是怕陆守恒。是怕那个画面后面藏着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守恒。"

"嗯？"

他张了张嘴。

"没事。你忙吧。"

挂了电话。

阿丑跳上床来蹭他。他摸了摸狗毛很软。

"我没事。"他说。也不知道是说给狗听还是自己听。

那天下午他把恒远的方案做完了。发给了陆守恒。

然后拿出手机翻了翻宋一清的微信。上次她让他"记下来"。

他打字又删了。打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

"发烧时又闪了。看到一间办公室文件上有我朋友的字。但看不清内容。"

三分钟后回复。

"发烧频率？"

"这月第二次。"

"下周来复查。"

陈小米把手机放下了。窗外巷子里有人吵架声音很大。他听着。不是自己的事不用心。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