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谢立恒单手打方向盘,嘴里还哼着刚才联谊会上没唱完的歌。
沈砚坐在副驾驶,军帽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梧桐树。
谢立恒哼了两句就停了,偏头看了沈砚一眼。
“问你呢。”
沈砚转头:“什么?”
“我家宁宁怎么样?”谢立恒问得理所当然,好像问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不好吃。
沈砚沉默了两秒。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你不是见了一面吗?”
沈砚又沉默了两秒。
“还行。”
谢立恒等了等,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眉毛挑得老高。
“就‘还行’?”谢立恒拍了拍方向盘,“我告诉你,我这侄女可不一般。虽然才回来几天,但你看她今天的表现,上台讲话不卑不亢,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和我哥说的那个‘脾气暴躁’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沈砚想起谢宁站在台上的样子。淡蓝色连衣裙,声音清清亮亮的,说完话微微点头就走下来了,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可能之前被误解了。”沈砚说。
谢立恒啧了一声:“也有可能是在农村吃了太多苦,刚回来不适应。反正我觉得这孩子挺好。”
沈砚没说话。
谢立恒又偏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
“嗯。”
“你别打她主意啊。”
沈砚转过头。
“什么?”
谢立恒目视前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明天会不会下雨:“我说你别打她主意。她叫你叔叔呢,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沈砚盯着谢立恒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你想多了。”
“最好是我多想。”谢立恒推了推眼镜,“你这个人看着正经,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
“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在京市,那个文工团的女同志给你送围巾,你怎么说的?‘不用,谢谢。’人家姑娘回去哭了一晚上。”
“我确实不需要围巾。”
“那上上次,后勤部那个会计给你送饭盒,你又怎么说?‘部队有食堂。’”
“部队确实有食堂。”
“你就装吧。”谢立恒笑着摇了摇头,“反正我话放在这儿。宁宁才十九岁,刚回来,心思正着呢。你别去招惹她。”
沈砚重新看向窗外。
车窗上倒映出他的脸。
“你想多了。”他说。
“行,我多想了。”谢立恒打了个转向灯,车子拐进家属区的小路,“反正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砚没接话。
车子在谢家门口停稳,谢宁从后座下车。她弯腰对谢立恒说了句谢谢小叔,又对沈砚的方向说了句沈少校慢走。
沈砚点了下头。
谢宁转身进了院子。
谢立恒没急着开车,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
“哎。”
沈砚收回目光。
“又怎么了?”
“我刚才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沈砚把军帽戴好,帽檐压得很低。
“记住了。”
“重复一遍。”
“……”
“重复一遍我听听。”
“别打她主意。”
“嗯,还有呢?”
“你想多了。”
谢立恒满意地点了点头。
“开车。”
车子重新发动,拐过两条小路,在沈家院子门口停下。
沈砚下车,刚走两步,谢立恒又降下车窗探出头来。
“砚子。”
沈砚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啰嗦?”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啰嗦吗?”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
谢立恒难得的收起了脸上的笑,语气认真了几分:“宁宁那孩子,在外面吃了十几年苦。我哥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愧得慌。这孩子现在回来了,我只想她安安稳稳的,别再经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沈砚没说话。
“你条件好,家世好,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但宁宁不一样,她折腾不起。”谢立恒把着方向盘,“所以我提前跟你打个预防针。”
沈砚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行,进去吧。”
沈砚转身走进院子。
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推开沈家大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老夫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线装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摘了老花镜。
“回来了?”
沈砚换了鞋走进去:“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沈老夫人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聚会怎么样?”
“还行。”
沈老夫人在沈砚脸上扫了一圈。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话少,情绪全写在脸上,但写的是草书,一般人看不懂。
她懂。
“听说谢家找回来的那个丫头今天也去了?”
沈砚顿了顿。
“嗯。”
“见着了?”
“见着了。”
“怎么样?”
沈砚在沈老夫人对面坐下,摘下军帽放在茶几上。
“妈,你怎么也问这个。”
沈老夫人笑了笑:“关心一下不行?”
沈砚端起茶几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还行。”
“又是‘还行’?”
“就是还行。”
沈老夫人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听说那丫头长得挺俊的,随婉君年轻时候的样子。”
沈砚端着杯子没说话。
“今天在台上讲话也不错,落落大方的,一点不像刚从农村回来的。”
沈砚还是没说话。
“你谢叔叔家那边,对她评价好像也不错。说是最近变了很多,懂事了不少。”
沈砚放下杯子。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老夫人笑得更深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沈砚站起来。
“我去洗澡了。”
“去吧去吧。”沈老夫人拿起茶几上的书,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对了,明天你小叔约你去钓鱼,你去不去?”
“再看。”
沈砚走进走廊,脚步声沉稳有力。
沈老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她低头翻了页书。
“还行。”沈老夫人学着沈砚的语气念叨了一遍,摇了摇头,“这小子。”
沈砚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凉水哗哗地流出来,他用手捧了一把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颌滴落,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谢立恒刚才在车上的话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
“你别打她主意啊。”
“她叫你叔叔呢。”
“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砚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毛巾擦了把脸。
他确实没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只是觉得那个姑娘,和传闻中不一样。
仅此而已。
沈砚把毛巾挂好,走出浴室。
走廊尽头的窗外,月光正亮。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谢家的方向。
谢家的院子里,谢宁房间的灯还亮着。
沈砚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军号声准时响起。
沈砚从床上坐起来,穿戴整齐,叠好被子,推开房门。
客厅里,沈老夫人已经摆好了早饭。稀饭、馒头、咸菜、煮鸡蛋。
沈砚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沈老夫人给他夹了个鸡蛋。
“你小叔昨晚打电话来了,让你今天务必去钓鱼。”
“他什么时候对钓鱼这么上心了?”
“他哪是对钓鱼上心。”沈老夫人笑着说,“他是想跟你显摆他新买的那套渔具。说是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花了小半个月工资。”
沈砚端起稀饭喝了一口。
“你跟他说我上午有事。”
“什么事?”
沈砚顿了一下。
“去后勤部办点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