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糖画从她身边跑过,母亲在后面追,喊着“慢点慢点”,声音里全是笑意。
褚荨的目光追着那对母女走了几步。
记忆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场景,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傍晚。
嘈杂,拥挤,烟火气揉碎在空气里,每一口都呛人,但每一口都让她觉得自己活着。
石板缝里嵌着不知哪一年的青苔,灯笼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红。
她弯起嘴角,把风衣领口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雨却忽然落了下来。
江南的雨没有任何预兆。
先是稀稀拉拉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圆点,然后骤然密集起来,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街上的人瞬间散开,跑向两旁的屋檐,笑声和惊呼声被雨声压得模糊。
褚荨快走几步,躲进路边一家茶馆的屋檐下。
茶馆今没开张,门板紧闭,只有窄窄一檐可以容身。
她后背贴着门板,脚尖几乎露在檐外,雨滴砸在石板地面上溅起水花,落在她的鞋面上。
咖色风衣下摆被斜飘来的雨丝洇湿一小片,颜色深了一度。
她低头看了看,往门板又贴紧了一寸。
雨越下越大。
河面上被砸出一层白蒙水雾,灯笼在雨幕里晕成模糊光团。
对面屋檐下挤着一对情侣,女孩躲在男孩的外套下面,两人笑成一团。
更远处,有人把包顶在头上跑过石桥,脚步声踩在水里。
她看了片刻,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给何铭发消息。
屏幕刚亮起,雨水就模糊了屏幕。
她低头打字,指尖沾了湿气,滑得不太听使唤。
雨声里,有人走近。
皮鞋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很轻,落在雨声里却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最终在她身侧停住。
然后,头顶的雨停了。
褚荨抬起头。
严执玉站在半步之外。
伞柄握在左手,伞面是深素色,没有任何标识。
他没系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雨气把他的轮廓染得柔和了些,但眉骨那道冷峭的弧度依旧分明。
袁牧站在更远处的另一把伞下,背对这边,脊背笔挺,像一尊立在雨里的雕塑。
“严总。”褚荨的惊讶没有掩饰,“您也逛老街?”
“助理说平江路晚上不错。”他垂眸看她,“你呢?”
“同事推荐的,说刚回国的人应该来看看。”
他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入雨幕。
“往前走有廊桥,可以避雨。”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落进雨里。
“谢谢。”
褚荨收起手机,站直身子,高度刚好到他下颌。
两人共一把伞沿河往南走。
伞不算大,两个人并肩,她的右肩几乎贴着他的左臂,中间隔着一层衣料的厚度。
每次迈步时,衣袖在她肩头轻轻擦过。
步幅不自觉地同步。
她迈左脚,他也迈左脚;她绕过水坑,他也绕过同一个水坑。
她偶尔抬头看伞沿滴下来的雨,他偶尔看她。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那一侧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他那一侧的伞沿却往后翘了一寸。
一路慢行,褚荨身上未沾半滴雨。
走进廊桥下,雨声忽然被隔绝了一层。
严执玉收拢雨伞,在桥栏上轻磕两下,震落伞面残留的雨水,动作轻柔。
褚荨看见他右肩洇湿的那片颜色,从肩头一直蔓延到上臂,在廊桥的暗影里愈发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