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夏梦晴从木凳上滑落,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抬起右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自己的脸颊上。
“啪!”
又是一记。
夏梦晴左右开弓,用力扇着自己的巴掌。
力道之大,嘴角很快溢出一丝鲜血。
两边脸颊高高肿起,红得发紫。
宁绾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眉头紧锁。
半晌后,夏梦晴停止住扇巴掌的动作,双手捂住脸,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我是畜生!我不是人!”
“我没想害死他,我真的没想害死他,我只是想让他哭,再把他哄好。
我想让首长看看,我也能带孩子,我太害怕了……”
她抬起头,肿胀不堪的脸上布满泪水和绝望。
“宁妹子,你不知道我过的什么子,早上我婆婆的话你也听见了。
我男人下半身都烂了,每天在炕上疼得直叫唤,连买止痛片的钱都没有。
我婆婆那个老绝户,着我拿钱,要是拿不到这三十块钱,她明天就会把二丫绑了,卖给那个打死过两个老婆的王瘸子。”
夏梦晴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
“二丫才十四岁啊,她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
我没本事,我没文化,我不懂你们城里人的精细。
我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
我要是不争,我们全家都得死!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夏梦晴的哭诉回荡在狭小的杂物间里。
宁绾月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嘴角流血的农村少妇。
滔天的怒火在听到这番血泪控诉后,渐渐平息下来。
在这个物资匮乏、命如草芥的七十年代,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拼命挣扎。
夏梦晴的恶,源于无知,源于绝望。
她也是一个被封建礼教和恶婆婆压榨到极致的可怜人。
宁绾月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抽噎的儿子,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伸手摸向裤兜,掏出一块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棉布手帕,将手帕扔在夏梦晴面前的地上。
“擦擦血。”宁绾月的声音恢复平静
夏梦晴愣住。
看着地上的手帕,不敢相信宁绾月在经历了这种事后,还会给她递手帕。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卖惨也换不来工钱。”
“你既然知道自己不懂精细喂养,就别再打孩子的主意,首长不是瞎子。
这院子里的卫生、洗衣、做饭,你只要踏踏实实好,展现出你的价值,他不会无缘无故赶你走。
但你要是再敢对孩子动一点歪心思,不用首长发话,我第一个送你去派出所。”
宁绾月说完,抱着孩子转身走出杂物间。
夏梦晴跪在地上,捡起手帕捂在嘴边,压抑着哭声,拼命地点头。
傍晚时分。
夕阳将天边染成血红色。
陆昭野开着吉普车回到院子。
一踏进院子,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院子打扫得极其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夏梦晴在厨房里忙碌,动作轻手轻脚,再也没有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动静。
看到他回来,夏梦晴甚至有些畏缩地躲在门后,半边脸颊明显红肿。
陆昭野眉头微挑,没有多问,径直走向偏房。
“今天出事了?”陆昭野站在门口,嗓音低沉。
“没有。”宁绾月抬起头,迎上男人的目光,语气自然,“夏姐活不小心摔了一跤,脸磕着了,两个孩子都很乖。”
既然夏梦晴已经认错,留着她粗活,自己也落得轻松。
陆昭野深看了她一眼。
“行,昨天你不是要请假去供销社吗,这几天军区外面有流窜的盲流,治安不好。
你身上带着钱票,一个人不安全。”
他转过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陈宏达。”
陈宏达立刻跑了过来,“首长请指示!”
“明天上午,你开车陪宁同志去一趟供销社,帮她提东西,务必保证安全。”陆昭野吩咐道。
宁绾月心头猛地一跳。
有当兵的跟着,她怎么去黑市办事?
怎么去销赃?
“首长,不用了。”宁绾月立刻站起身,极力推辞,“供销社不远,我走路去就行,不麻烦陈同志。”
陆昭野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语气不容反驳。
“这是命令,你照顾星窈有功,也是陆家的雇员,保障你的安全,是应当的。”
说罢,陆昭野转身走向堂屋。
宁绾月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眉头紧锁。
第二天清晨。
吉普车停在供销社的红砖大楼前。
陈宏达殷勤地拉开车门:“宁同志,到了。”
宁绾月下车,看着供销社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脑子飞速运转。
得想办法甩开陈宏达。
两人走进供销社。
宁绾月先去用品柜台,买了两罐雪花膏和几块香皂。
陈宏达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后,帮忙提着网兜。
路过一个卖妇女用品的偏僻柜台时,宁绾月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身旁年轻气盛、还没结婚的陈宏达。
“陈同志。”宁绾月故作局促,脸颊微红,声音压得很低,“我要买些……女人用的私人物品,还有些贴身的布料。
你跟在这里,我不太方便挑。”
陈宏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柜台上摆着成摞的月经带和保守的女性内衣。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
“啊!这、这……”陈宏达结结巴巴,连连后退,“那宁同志,你慢慢挑。
我、我去大门外抽烟等你,你挑好了叫我。”
陈宏达如同避瘟神一样,逃命似的跑出供销社大门。
看着陈宏达的背影消失,宁绾月松了一口气。
迅速转身,穿过拥挤的人群,熟练地找到供销社后方运送货物的偏门。
推开偏门,外面是一条狭窄脏乱的小巷子。
宁绾月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
青砖窄巷里阴暗湿,空气中充斥着煤渣的涩味与旱厕溢出的臭。
宁绾月脚底踩着坑洼不平的泥路,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尾巴跟着,这才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按照从前世资料里获知的黑市暗号,她屈起食指,在木板上扣了三下。
停顿两秒,又扣了两下。
木门从里面“吱呀”裂开一条缝。
一只眼白泛黄、瞳孔浑浊的独眼透过门缝往外打量。
“找谁?”门里传出一个沙哑瘪的男声。
“找老六叔,买船票。”宁绾月对上黑话。
买船票在黑市里就是办假证的意思。
木门敞开。
宁绾月闪身进院,身后的门立刻落了栓。
院子里堆满破铜烂铁,一个头发花白、瞎了左眼的老头坐在一张缺了腿的太师椅上,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
老头上下打量宁绾月。
这女人皮光肉滑,容貌出挑,身上穿的衣服虽然陈旧,料子却净平整,一看就不是村里土生土长的泥腿子。
“生面孔啊。”老头吐出一口青烟,“要什么票?”
“一套全套证明,南方户籍,下乡队的知青转城介绍信,加上三张全国通用粮票和布票存。”宁绾月语调平稳,不露怯意。
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冷笑出声。
“姑娘胃口不小,知青回城的介绍信要盖公社的公章,还得有武装部的钢印。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你出得起价码吗?”
“你开价吧。”宁绾月神色未变。
“八十块钱,外加五十斤细粮。”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寻常工人三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这个数,更别提在这个物资管制的年代,五十斤细粮足能要了一个普通家庭的半条命。
宁绾月眼神变冷。
她手腕翻转,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陆昭野昨晚给的纸包,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厚厚的一叠全国通用粮票和两张大团结。
老头看到全国粮票,独眼里闪过贪婪的精光。
全国粮票比地方粮票金贵百倍,在黑市上能换大价钱。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搓了搓手,脚步慢慢向宁绾月近。
“东西不错,可是这荒年头,一个单身漂亮娘们怀里揣着这种硬通货,可是会招祸的。
这票和钱留下,人赶紧滚,老头子我今天发善心,不难为你。”
老头露出黑黄的牙齿,动了黑吃黑的心思。
话音未落,院子角落里窜出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住大门。
宁绾月退后半步。
手掌在宽大的衣袖里翻动,意念沟通空间,一把刀滑落掌心。
老头刚伸出手来抢纸包。
宁绾月侧身避开,右手闪电般探出。
冰冷的刀锋直接贴上老头颈部的颈动脉。
老头浑身僵直,不敢再动分毫。
两个大汉见状也停在原地。
“老六叔,和气生财。”宁绾月声音极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我敢一个人来这鬼地方,自然有后手。
这刀子薄,割破血管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你想要钱,我给。
但你要是想黑吃黑,我保证今天这院子里得抬出去一具尸体。”
老头咽了一口唾沫,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刺痛。
他了几十年黑市买卖,什么狠角色没见过,但被一个娇滴滴的女人用刀顶着脖子还是头一回。
“姑娘别冲动!有话好说,买卖照做!”老头赶紧举起双手,示意手下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