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宁绾月收回刀,在指尖把玩了两下,重新藏入袖中。
“定金二十块,加上这十斤全国粮票,三天后我来拿证件。
东西办得好,剩下的尾款我用两罐进口麦精抵给你,那东西你拿到黑市上,转手就能卖出天价。”宁绾月开出条件。
老头眼睛一亮。
进口麦精可是紧俏货,有市无价。
“成交!三天后这个时辰,你来拿货。”老头接过钱票,痛快答应。
宁绾月转身走向大门。
她警惕地盯着那两个汉子,确保安全后拉开门栓,闪身融入巷子的阴影中。
交易达成,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挪开。
只要拿到合法的身份证明,她就能彻底摆脱黑户的阴影,带着儿子离开这里,过自由自在的子。
宁绾月加快脚步,顺着仄的小巷往外走,准备返回供销社去找陈宏达。
她刚走到巷口,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便从大街上冲进耳膜。
供销社大门前的青石板街道上,气氛反常。
几条麻绳扯起警戒线,将街道两头封死。
十几个戴着红袖章、穿着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粗大的木棍,正在沿街盘查路人。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左边脸颊上有一道蜈蚣般的刀疤,看上去凶神恶煞。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刺耳的广播通告。
“所有人员注意!各公社、各大队人员必须配合调查!严厉打击流窜盲流、投机倒把分子!拿不出户口本和介绍信的,一律带回纠察队收容审查!”
宁绾月心头大震。
躲在巷口的红砖墙后,呼吸骤然收紧。
突击检查!
这个年代的纠察队权力极大。
那些被抓去收容所的盲流,男的会被拉去西北的矿山劳改,女的下场更为凄惨。
她现在正是个没有任何证件的黑户,一旦被抓,下半辈子全毁了。
宁绾月四下张望。
吉普车停在供销社斜对面的邮局门口。
陈宏达正和几个纠察队员说什么,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她不能去找陈宏达。
如果纠察队当着陈宏达的面盘问她的身份,她同样拿不出任何证明。
到那时,不仅她自己要遭殃,甚至会连累陆昭野背上窝藏盲流的罪名。
她只能退回小巷,等这阵风头过去。
宁绾月刚转过身。
“宁妹子!你在这儿嘛呢!”
一声大嗓门的呼喊在巷子里炸响。
宁绾月暗道一声不好。
夏梦晴提着一个打酱油的玻璃瓶,从巷子深处的另一条小路走过来。
自从昨天宁绾月救潇潇一命后,夏梦晴对宁绾月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今早被陆昭野安排出来买调料,买完后正巧抄近路准备回军区大院,迎面撞上了宁绾月。
夏梦晴走到宁绾月跟前,脸上堆着笑意。
“你不是跟陈宏达同志来买东西吗,怎么一个人躲这巷子里了?买着雪花膏了吗?”夏梦晴热络地打着招呼。
宁绾月急得额头冒汗,上前一把捂住夏梦晴的嘴。
“别喊!外面在查户口!”宁绾月压低声音,语气焦急。
夏梦晴扒开宁绾月的手,一脸无所谓,忘记了当初宁绾月说的话。
“查就查呗,咱们是军区首长家里的人,谁敢查咱们。
我有户口本,你也有大队开的证明,怕啥。”
宁绾月心沉到了谷底。
夏梦晴是个有有底的农村妇女,自然不怕查。
可她没有。
还不等宁绾月想出对策,巷口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外面纠察队的注意。
两个戴着红袖章的队员提着木棍,大步走进巷子。
“什么的!站住!”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队员指着宁绾月和夏梦晴大声呵斥。
宁绾月浑身僵硬。
跑已经来不及了,强行逃跑只会直接坐实盲流的身份,甚至会被当成敌特当场击毙。
两人被纠察队员推搡着赶出巷子,来到供销社门前的空地上。
刀疤脸队长刘大彪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他斜着眼睛打量着被押过来的两个女人。
目光落在夏梦晴身上时,嫌弃地撇了撇嘴。
但当他的视线转移到宁绾月身上时,倒三角眼里立刻爆发出贪婪黏腻的光芒。
这穷乡僻壤的小镇上,何曾见过这种水灵标致的女人。
宁绾月虽然穿着旧衣,但那肌肤白得晃眼,身段玲珑有致,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镇民中间,犹如一只落入鸡群的白天鹅。
刘大彪站起身,将茶缸递给手下,迈着八字步走到宁绾月面前。
“哪个公社的?叫什么名字?证件拿出来看看。”刘大彪语气轻浮,眼神在宁绾月口来回扫视。
宁绾月强迫自己镇定。
她的手伸进口袋,紧紧攥着里面的几张零钱,掌心全是冷汗。
“我……我出来得急,证件落在家里了。”宁绾月声音微颤,扯了个苍白的谎言。
刘大彪发出一阵冷笑。
“落在家里了?这种骗鬼的话,老子一天能听八百回!我看你本就没有证件!来路不明,形迹可疑,肯定是外地流窜过来的盲流!”
刘大彪挥了挥手,冲着手下下令:“拿绳子,把这女人捆了!带回收容所好好审审!”
两个红袖章队员拿着粗麻绳,面露凶光地近宁绾月。
宁绾月后退两步,后背撞在供销社的红砖墙上。
咬紧牙关,右手摸向袖口,准备抽出那把刀拼死一搏。
哪怕鱼死网破,她也绝不进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收容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夏梦晴冲到宁绾月身前。
一把推开拿着绳子的红袖章队员,双臂张开,将宁绾月护在身后。
“你们瞎了眼了!凭什么抓人!”夏梦晴扯开嗓门,声音震耳欲聋。
刘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妨碍纠察队办案!”刘大彪怒吼。
夏梦晴毫不退让,双手一叉腰,唾沫星子喷刘大彪一脸。
“我是什么东西?老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上河村夏家媳妇!
我后面这个,是我嫡亲的远房表妹!我们都是军区陆团长家里活的人!今天首长让我们出来买酱油和麦精。
谁出门买瓶酱油、还把户口本顶在脑门上啊!”
夏梦晴的谎话张口就来。
她经历过昨天的生死惊魂,心里认定了宁绾月是个有本事的。
更何况,这可是她保住饭碗的关键人物。
要是宁绾月被抓了,首长肯定连她一起辞退。
为了那三十块钱,她今天必须把宁绾月保下来。
刘大彪听到“军区陆团长”几个字,眉头皱了皱。
军区的人,他确实惹不起。
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宁绾月那副娇怯惹人怜爱的模样,色心压过了理智。
“放屁!”
刘大彪指着夏梦晴骂道,“军区首长能用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这娘们长得像个妖精,我看八成是潜伏进来的敌特分子!
你要是再敢阻拦,连你一起抓了当同党处理!”
夏梦晴一听“敌特”的大帽子扣下来,心里也有些发毛。
但还是壮着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青石板,开始放声大嚎。
“青天大老爷啊!快来看看啊!这世道没王法了!老百姓出门买个菜都要被抓去当特务啊!
这帮人欺负我们老百姓,良为娼啊!
你们今天有种就从老娘身上踩过去!我倒要看看,等我们陆团长知道了,能不能扒了你们这层皮!”
夏梦晴的撒泼打滚引来了周围一大群群众的围观。
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刘大彪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
“把这泼妇拉开!妖精给我绑了!”刘大彪亲自上前,伸手去抓宁绾月的胳膊。
宁绾月眼神冰冷,右手紧握刀,正准备刺向刘大彪的手腕。
“刺啦——”
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划破长空。
军绿色的吉普车冲破街道尽头的警戒线,径直开进人群。
吉普车在距离刘大彪不到半米的地方猛然刹停。
车轮卷起的尘土扑了刘大彪一脸。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辆挂着特殊军牌的吉普车上。
车门推开。
一条穿着笔挺军装长裤的长腿迈出车厢。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
陆昭野走下车。
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央。
围观的群众不自觉地往后退缩,生生让出一条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