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乌木拐杖砸在青石板上。
声音沉闷,却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顾清风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大儒气场,压得周围的学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用看死人的眼光看着苏言。
在江南得罪了顾大儒,这就等同于在文坛被判了。
宋玉书站在顾清风身后,眼底满是幸灾乐祸的阴毒。
流觞亭的仇,今天总算能报了!
他跳下台阶,指着苏言的鼻子大骂。
“苏言!你这数典忘祖的狂徒!”
“光天化之下殴打书院门房,你把圣人门庭当成什么地方了!”
苏言没理会狂吠的宋玉书。
他慢条斯理地把脚从门房王德的口上挪开,顺便在台阶边缘蹭了蹭鞋底。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台阶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头。
“老先生就是白鹿书院的山长,顾清风?”
苏言双手拢在袖子里,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冷。
没有普通学子见了大儒那种战战兢兢的谄媚。
“放肆!山长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几个青衿才子立刻站出来护主,群情激愤。
顾清风抬起手,压住了身后的喧闹。
他眯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玄衣少年。
面对自己的威压,此子竟然能做到面不改色,这份心性倒是罕见。
“老夫正是顾清风。”
顾清风冷着脸,拐杖指了指地上吐血的门房。
“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夫今天就扒了你的秀才皮,送你去见官!”
苏言笑了。
笑声里透着说不尽的讥讽。
“顾老先生,您手底下的门房可比您威风多了。”
他伸出一手指,指了指还躺在地上哀嚎的王德。
“我拿着州府御史的保考文书来报名,他张口就要二两报名费。”
顾清风眉头一皱。
二两银子,确实是书院的定例,这没错啊。
苏言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
“除了报名费,他还管我要五十两的‘润笔茶水钱’。”
“说没钱就滚蛋,说在这江南地界,白鹿书院就是王法,您顾大儒的话就是律令!”
这话一出,台阶上瞬间炸了锅。
顾清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以清高廉洁自居江南文坛。
现在一个看门的狗奴才,竟然打着他的旗号在门口敲诈勒索,还敢妄言王法!
“王德!他说的可是真的?”
顾清风一拐杖戳在门房的大腿上,气得浑身发抖。
王德疼得直抽抽,眼神躲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这下全明白了。
宋玉书见风向不对,赶紧上前一步。
“山长息怒!这奴才固然贪财可恶,但苏言当街行凶也是事实!”
“他一个弃子,目无尊长,败坏斯文。”
“若是让他就这么进了书院,以后咱们白鹿书院还怎么在天下立足?”
几个富家子弟立刻跟着附和。
“对!必须严惩苏言!”
“不能让他坏了书院的规矩!”
顾清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
门房贪腐,他关起门来自然会清理门户。
但苏言当众打了书院的脸,若是不惩戒,白鹿书院的威严何在?
“苏言,下人贪婪,老夫自会处置。”
顾清风目光凌厉,直苏言。
“但你戾气太重,行事狂悖,不配做圣人门生!”
“想进我白鹿书院,光有脾气不行,得有真才实学!”
老头子这是要亲自下场找场子了。
周围的学子们立刻兴奋起来。
顾大儒可是大雍朝活着的传奇,他若出题,这草包绝对死路一条。
苏言本没在怕的。
他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先生想怎么考?画出道来吧。”
狂!
这小子简直狂到没边了!
顾清风冷哼一声。
“老夫也不欺负你这小辈。”
“十年前,老夫游历蜀中,登高望远,偶得一上联。”
“此联挂在书院明伦堂十年,江南文坛至今无人能对出下联。”
他盯着苏言,眼神里透着绝对的自信和傲慢。
“你若对得出,老夫不仅让你免去一切束脩,亲自收你入院!”
“你若对不出……”
顾清风乌木拐杖猛地一顿,“就在这书院牌匾前跪下,磕三个响头,滚出江南!”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宋玉书更是激动得攥紧了折扇。
十年前的那个绝对,他查了无数古籍,想破了脑袋都没对出来。
苏言今天死定了!
“老先生出题吧。”苏言依旧云淡风轻。
顾清风抚着前花白的胡须,朗声开口。
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
“听好了。”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此联一出。
台阶上下,一片死寂。
不少才子开始低头掐着手指头苦思冥想。
太难了。
这上联不仅叠字精妙,而且意境辽阔。
把江水的绵延和楼阁的沧桑完美融合,简直就是浑然天成的绝句。
“哈哈哈哈,苏言,你刚才不是很狂吗?”
宋玉书大笑出声,像看丧家之犬一样看着男主。
“这可是山长花了十年心血的绝对,你要是能对出来,我把这石阶吃了!”
苏言像看傻子一样瞥了宋玉书一眼。
就这?
这就是所谓的江南文坛十年无人能对的绝对?
在华夏五千年的璀璨文化库里,这种对联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他甚至连半秒钟都没犹豫。
连思考装样子的过程都直接省了。
苏言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书院院墙内的一口古井上。
清冷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整个白鹿书院门前。
原本还在嘲笑的才子们,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就像是被施了集体定身咒。
宋玉书手里摇晃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大嘴巴,仿佛被人凭空掐住了喉咙。
“印月井……印月影……”
顾清风浑身剧烈一震。
他死死盯着苏言,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对仗工整到了极点!
平仄音律严丝合缝!
更可怕的是这意境。
望江楼对印月井,江流千古对月影万年。
一个是宏大的沧桑,一个是幽微的永恒。
这下联的意境,甚至比他苦思冥想十年的上联,还要高出整整三个维度!
“嘶啦——”
一声轻响。
顾清风原本正抚摸着胡须的手,因为极度的震撼而猛地一抖。
硬生生把下巴上的几白胡子连扯了下来!
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这位名震江南的文坛泰斗,此刻双腿竟然隐隐发软,要靠着拐杖才能站稳。
秒。
彻头彻尾的秒。
十年的文坛绝对,被这个弃子连半个呼吸都没用就破了。
苏言掸了掸玄色棉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雪花。
他抬头看着满脸惊骇的顾清风和宋玉书。
嘴角挑起一抹极度嚣张的冷笑。
“就这?这就是你们江南文坛十年无人能对的绝对?”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神睥睨全场。
“我给你们个机会。”
“把你们书院压箱底的题全拿出来吧,别磨叽,我赶时间。”